信是第六天到的。
沈從文的親筆,蓋著六扇門總捕的印。信上只有三行字:
“賬本已呈。圣上震怒。速來京城,面圣陳情。逾時不候。”
信使是個年輕捕快,風塵仆仆,把信交給易小柔時,手在抖。“沈總捕說,最多等您十天。十天后,無論您到不到,案子都會結。但結案的結果,可能不是您想要的。”
“什么意思?”
“朝中有人施壓,要盡快了結此案。柳如風、歐陽絕已死,可以全推在他們身上。但您手里的證據,涉及太多朝中大員,那些人不想讓您活著進京。”捕快壓低聲音,“沈總捕說,這一路,您至少會遇到三撥截殺。他派了人在半路接應,但能不能到京城,看您自己。”
“知道了。”易小柔收起信,“你回去告訴沈總捕,我十天內到。”
捕快走后,屋里安靜下來。雷震天、燕北歸、周管事都在。娘坐在床邊,臉色好多了,但眼里有憂色。
“你不能去。”娘說,“京城是龍潭虎穴,你一個人,斗不過他們。”
“不是一個人。”燕北歸說,“我陪她去。柔水閣閣主進京陳情,總要有個護法跟著。”
“我也去。”周管事站起來,“我是你師伯,也是柔水閣舊部。進京面圣,需要個懂規矩的人。”
“我也去。”雷震天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震天苦笑:“我知道你們不信任我。但這次進京,漕幫也脫不了干系。賬本里涉及漕幫的幾筆賬,雖然被小柔撕了,但朝中那些人不會輕易罷休。我去,一是請罪,二是作證。有些事,只有我清楚。”
“可你的傷――”
“死不了。”雷震天拍了拍胸口,那里纏著繃帶,“當年欠你爹的,這次一并還了。”
易小柔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好,一起去。但路上兇險,可能會死。想清楚,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沒人動。
“那就準備。明天一早出發。”她看向娘,“娘,您和周師伯留下。這里安全,等我們回來。”
“我不留下。”娘搖頭,“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爹當年進京,就是一個人去的,再也沒回來。這次,娘陪你。要死,一起死。”
“娘――”
“別說了。”娘站起身,“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但我不想再一個人在后面等,等來等去,等到的都是死訊。這次,我要親眼看著。”
易小柔知道勸不住,點頭。“那就一起。但路上要聽安排,不能擅自行動。”
“知道。”
第二天一早,五個人,兩輛馬車。易小柔、娘、周管事坐一輛,燕北歸和雷震天坐另一輛。車夫是老七安排的,都是漕幫的好手,懂武功。行李很簡單,幾件換洗衣裳,干糧,水,藥。最重要的東西――柔水令、玉璽、詔書、賬本副本、柳清風的證詞――分開藏在五人身上。
出揚州,上官道。第一天很平靜,傍晚在驛站歇腳。夜里,易小柔守上半夜,燕北歸守下半夜。沒動靜。
第二天,過徐州。中午在茶棚打尖時,來了三個騎馬的漢子,要了茶,坐在隔壁桌。他們的手很粗糙,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的手。眼神不時掃過他們這桌。
燕北歸低聲說:“是探子。看架勢,是軍中退下來的,功夫不弱。但應該不是來動手的,只是盯梢。”
“誰的人?”
“不好說。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的私兵,也可能是青龍會余孽。但既然只是盯梢,說明他們還在觀望,看我們有沒有后手。”
吃完飯繼續走。那三個漢子也上馬,不遠不近地跟著。跟了三十里,在岔路口分開了。
第三天,到濟南府。進城時,守城兵丁查得特別嚴,每輛車都要掀開車簾看。輪到他們時,兵丁看了眼車里的人,又看了眼路引,揮手放行。但易小柔注意到,兵丁的手指在車轅上敲了三下――是某種暗號。
住進客棧后,她問燕北歸:“那兵丁敲的三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家客棧有眼線。”燕北歸說,“但既然放我們進來,說明暫時安全。今晚別睡太死,我值夜。”
夜里果然有動靜。子時,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燕北歸推開窗,看見一個人影從屋頂翻下去,跑了。他追出去,但人已經沒了蹤影。回來時,手里多了個小紙團。
紙團上寫著:“明日子時,城南土地廟。一人來。事關生死。”
沒署名。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
“去不去?”燕北歸問。
“去。”易小柔說,“但不是我一個人去。你跟我一起,在暗處。如果是陷阱,也有個照應。”
第四天,子時,城南土地廟。
廟很破,但供桌上的油燈亮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站著,聽見腳步聲,轉身。
是柳清風。他瘦得脫形,但眼睛很亮。看見易小柔,松了口氣。
“你來了。我還怕你不來。”
“你怎么在這兒?老七呢?”
“老七死了。”柳清風說,“在蓉城分開后,我們被青龍會的人追殺。老七替我擋了一刀,死了。我裝死逃過一劫,躲了幾天,然后往京城趕。我知道你一定會進京,就在這兒等你。”
“有事?”
“有。”柳清風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遞給她,“這是柳如風真正的身世證明,和我查到的朝中那些人的把柄。比賬本更致命。你拿著,到京城后,交給沈從文。但記住,別全交,留幾樣關鍵的在自己手里。朝中的人不可信,沈從文也不可全信。你得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