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滄州城外停下,因為路斷了。
不是天災,是人禍。官道中間被挖了條一丈寬的深溝,土還很新,是昨天或今天剛挖的。溝邊倒著兩具尸體,穿的是驛卒的衣裳,胸口插著箭。
燕北歸下馬查看,回來時臉色凝重。“是軍弩,箭桿上刻著‘內衛’二字。挖溝是為了攔馬車,殺驛卒是為了滅口。有人不想我們繼續往南走。”
“內衛……”雷震天靠在車廂上,斷臂處還纏著繃帶,“是李甫的人,還是皇上的人?”
“不知道。”燕北歸搖頭,“但既然用了內衛的弩,說明是宮里的人。皇上剛準我們離京,就有人來攔,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皇上改主意了。”易小柔接話,“或者,皇上身邊的人,不想我們活著離開。”
“那怎么辦?繞路?”周管事問。
“繞不了。”燕北歸指著地圖,“往東是運河,往西是山路。運河有漕幫的船,但雷堂主現在這樣,漕幫未必聽我們的。山路險,而且可能有埋伏。最好的辦法,是等。等挖溝的人回來,問清楚是誰指使的。”
“他們不會回來。”雷震天說,“既然用了內衛的弩,就不會留活口,也不會留痕跡。我們等,等來的是下一撥殺手。得走,馬上走。”
“走哪兒?”
“往回走。”雷震天指著來路,“回京城。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而且,沈從文還在京城,他是六扇門總捕,消息靈通。我們去找他,問清楚怎么回事。”
“可沈從文要是也參與了呢?”
“他不會。”雷震天搖頭,“沈從文這個人,認死理,但重情義。他幫我們,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還你爹一個人情。當年在劍閣,你爹救過他一命。這債,他得還完才會放手。”
眾人調轉車頭,往回走。但沒走官道,走小路。小路顛簸,雷震天的傷口又滲血了。易小柔給他換藥,發現傷口有發炎的跡象。
“得找大夫。”
“不能找。”雷震天說,“現在任何城鎮的大夫,都可能被收買。我們得自己處理。你娘懂些醫術,讓她看看。”
娘檢查了傷口,搖頭。“不行,里面化膿了。得切開,把膿清出來,否則會發燒,會死。但我沒帶刀,也沒麻藥。”
“用我的殺魚刀。”易小柔掏出刀,在火上烤了烤,“娘,你說,我做。”
“你下得了手?”
“下得了。”
手術很痛,但雷震天咬著布,一聲不吭。易小柔的手很穩,刀尖劃開發炎的皮肉,膿血涌出。娘用干凈的布擦掉,又用燒酒沖洗。最后撒上金瘡藥,重新包扎。
雷震天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清醒。“手藝不錯,比你爹強。你爹當年給我包扎,差點把我勒死。”
“別說話了,休息。”
他們在小路邊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晌午時分,看見路邊有家小客棧,很破,但炊煙裊裊。燕北歸進去打探,回來說:“掌柜的是個老頭,說昨天有隊官兵路過,往南去了。沒提挖溝的事,但說京城戒嚴了,進出都要查。”
“為什么戒嚴?”
“沒說。但老頭說,這幾天京城里死了不少人,都是當官的。六扇門也在抓人,抓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六扇門內部清洗。沈從文被停職了,現在六扇門由一個姓趙的副統領管著。那副統領是李甫的門生,李甫雖然下了獄,但朝中還有他的人。他們在清理李甫的政敵,包括沈從文這樣的。”
“沈從文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老頭說,昨天有人看見六扇門的人在一處宅子里抓人,打得很兇,死了好幾個。被抓的人里,好像有沈從文。”
“得去救他。”易小柔站起身。
“怎么救?我們現在自身難保。”周管事說,“小柔,沈從文是官,我們是民。官場的事,我們插不了手。而且,萬一這是個圈套呢?引我們回去,一網打盡。”
“那就更要去了。”易小柔說,“如果是圈套,說明他們還怕我們,還想除掉我們。如果不是,沈從文有難,我們不能不管。他幫過我們,現在該我們還了。”
“我跟你去。”燕北歸說。
“我也去。”雷震天想站起來,但腿軟,又坐下。
“你留下,養傷。周師伯,你照顧我娘和雷堂主。我和燕叔去京城,探明情況就回來。最多三天,三天后我們不回來,你們就自己走,去揚州,找老七。”
“小心。”
易小柔和燕北歸騎馬回京。到城外時,天已黑。城門關了,但城墻有缺口,是前幾天被雷劈的,還沒修。兩人從缺口爬進去,京城里很靜,但不時有巡邏的官兵走過。
他們躲躲藏藏,往六扇門方向去。到衙門附近,看見門口站著兩隊官兵,不是六扇門的人,是禁軍。衙門里燈火通明,但沒人進出。
“進不去。”燕北歸說,“有后門嗎?”
“有,但可能也有人守著。”易小柔想了想,“我們去沈從文的私宅。他在城西有處宅子,不大,知道的人少。”
兩人繞到城西。沈宅果然安靜,門關著,但沒上鎖。他們推門進去,院里沒人,但堂屋亮著燈。進去一看,屋里坐著個人,正在看書。是沈從文。
“你們來了。”沈從文放下書,臉色很平靜,“比我想的晚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