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巳時到的。
蘇慕白提一食盒,內盛新摘楊梅,并自釀梅酒,至梅莊叩門。易小柔啟扉,見他青衫微濕,顯是晨露沾衣。
“蘇先生早。”
“新釀了些酒,想著易姑娘或愿一嘗。”蘇慕白微笑。
二人于水榭對坐。酒入杯,色如琥珀,清香撲鼻。易小柔淺酌,酒味甘醇,隱有梅香。
“好酒。”
“姑娘喜歡便好。”蘇慕白自懷中取出一卷畫軸,“昨日見園中白梅盛放,繪了一幅,請姑娘指教。”
展畫,梅枝遒勁,花瓣如雪,筆意清遠。易小柔凝視良久,道:“先生畫技,已入化境。”
“不敢。只是心有所感,隨筆而成。”蘇慕白看著她,“姑娘似有郁結,可是為故人?”
易小柔默然。燕北歸之死,已過半年,然每思及,心仍刺痛。蘇慕白亦不再問,只斟酒。
此后月余,蘇慕白常來。或攜新茶,或贈古籍,或只是閑談。他從不問過往,只論當下。易小柔漸習慣他的來訪,心緒漸寧。
這日,蘇慕白忽道:“三日后,是杭州‘品茗會’,各方雅士齊聚。姑娘可愿同往,散散心?”
易小柔本欲拒,但見他目中期待,終是點頭:“可。”
三日后,二人乘舟南下。蘇慕白雇一小船,沿運河而行。水波不興,兩岸柳翠。易小柔坐于艙中,看蘇慕白立于船頭吹簫。簫聲嗚咽,如訴如慕,她竟聽得癡了。
“此曲何名?”
“《梅魂》。昔年遇一知己,共賞寒梅,后知己遠行,再未得見。作此曲,以寄懷思。”蘇慕白收簫,目中隱有惆悵。
“先生那位知己,定是風華絕代。”
“是。然世事無常,聚散隨緣。”他看她一眼,微笑,“今得遇姑娘,亦是緣分。”
易小柔心頭微動,別過臉去。
至杭州,品茗會在西湖孤山。與會者數十,皆文人墨客。蘇慕白引易小柔入座,旁人見其氣質清華,紛紛側目。有相識者問:“蘇兄,這位是?”
“梅莊易姑娘,在下知交。”
易小柔垂眸不語。席間論詩品茶,她靜聽,偶有見解,語出驚人。眾皆贊嘆。蘇慕白含笑注視,目中欣賞。
會散,二人漫步蘇堤。暮色四合,湖光瀲滟。
“易姑娘,”蘇慕白忽駐足,“慕白有一,思之已久,今日不得不吐。”
“先生請講。”
“慕白孑然一身,游歷四海,本無掛礙。然自遇姑娘,心有所系,不忍再離。若姑娘不棄,慕白愿長居江南,與姑娘共看四時風物,白首不離。”他目光清澈,辭懇切。
易小柔怔住。她知蘇慕白心意,然燕北歸新喪,她心未定,且身負前朝血脈,江湖未靖,豈敢輕許。
“先生厚意,小柔心領。然我身世復雜,恐累及先生。”
“慕白不問過往,不畏將來。只問姑娘,可愿給我機會,護你余生安寧?”
易小柔望他良久,輕聲道:“容我思之。”
“自然。慕白候姑娘答復,無論多久。”
返梅莊,易小柔心亂如麻。獨坐月下,取出燕北歸遺信與玉佩,再看。信中“愿你余生,平安喜樂”,她忽然淚下。燕北歸所求,便是她得幸福。她若困于舊傷,自縛終身,豈非負他心意?
她握緊玉佩,心中漸明。
次日,蘇慕白來訪。易小柔于梅林相候。
“蘇先生,我有一事相告。”
“姑娘請講。”
“我本名獨孤柔,前朝太子遺孤,身負龍氣,江湖仇殺無數。燕北歸為我而死,我手上亦染血無數。如此身世,先生仍愿接受否?”
蘇慕白神色不變,只道:“姑娘是獨孤柔,亦是易小柔。過往種種,皆成云煙。慕白愛的,是眼前之人,非其身份。”
“我武功未復,仇家未盡,恐有災厄。”
“慕白雖不才,略通武藝,可護姑娘周全。且江湖事,可徐徐圖之。姑娘若愿,我可助你重建聽風樓,以安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