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卯時進霧的。
沈清秋在歸墟養傷的第三年,劍閣方向又起異象。據蜀中分舵急報,劍閣上空每夜有五彩霞光,持續三個時辰,地脈震動,但無煞氣。有膽大者近觀,見閣門自開,內有仙樂飄出,然入者皆無歸。
“是‘劍閣迷霧’,百年一現,傳聞是劍閣秘境開啟之兆。”妙手空空親赴歸墟,面見沈清秋,“遺刻有載:‘霧起霞生,天門洞開。有緣者入,得窺天道。’”
“天道?”沈清秋坐于水榭,面色仍蒼白,然目光清澈,“劍閣已封,何來天門?”
“未封盡。潛龍淵下有暗流,通地脈之眼。霞光或是地脈靈氣外泄所致。然入者不歸,恐是秘境中有未知之險。”
“你想再探?”
“是。然需你同行。你雖功力盡失,然曾掌鎮海印,對地脈感應猶在。或可辨吉兇。”
沈清秋沉默良久。三年靜養,他幾成廢人,唯每日觀潮聽濤,心漸如止水。然劍閣之事,牽涉天下,他難辭其咎。
“可。然需約法:此行只探不取,若遇險,即退。”
“自然。”
三日后,二人抵劍閣。閣外“鎮煞祠”香火鼎盛,然無人敢近閣門。夜觀霞光,果如傳聞,五彩流轉,瑰麗奇幻。閣門虛掩,內有白霧涌出,隱有琴簫之音。
“霧無毒,然惑人心神。”沈清秋以殘存靈覺感應,“內中氣息駁雜,似有生人,亦似有……非人之物。”
“進。”
二人踏入霧中。霧濃如乳,三步外不辨人影。妙手空空以繩索相連,緩步前行。行約百步,霧漸散,現出一處庭院,有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竟似江南園林。
“幻境?”妙手空空警覺。
“非幻,是實。”沈清秋撫廊柱,觸手溫潤,“此是劍閣內境,然與前次所見迥異。或是地脈變動,空間錯位所致。”
忽聞琴聲悠揚,自水榭傳來。二人循聲,見一白衣女子坐于亭中撫琴,背對。身形窈窕,長發如瀑。
“何人?”妙手空空問。
女子不答,琴聲轉急,如金戈鐵馬。四周景物驟變,園林化作戰場,刀劍如林襲來。妙手空空急發暗器,但刀劍是虛影,穿身而過。然琴聲入耳,心神劇震。
“是音攻!”沈清秋急道,“閉聽!”
然琴聲無孔不入。妙手空空以“聽風鈴”相抗,鈴聲清越,暫阻琴聲。女子停琴,轉身,露出一張絕世容顏,竟是易小柔。
“島主?!”妙手空空驚疑。
“非也。”沈清秋冷道,“是守閣靈,借形顯化。”
“眼力不錯。”女子輕笑,聲如鶯啼,“本座乃劍閣‘琴靈’,守此千年。爾等何人,敢擾清靜?”
“晚輩沈清秋、妙手空空,為探地脈異動而來。無意冒犯。”
“地脈異動,是閣主蘇醒之兆。閣主獨孤求敗,閉關百年,今將出關。然需一‘引路人’,導其神魂歸位。爾等可愿?”
“閣主……未死?”妙手空空駭然。
“未死,亦非生。當年閣主斬心魔,肉身坐化,神魂封于‘劍心’。今地脈變動,劍心將醒。需有緣者,入劍心幻境,引其出關。然入幻境者,需經七情六欲之考,成則得閣主傳承,敗則魂飛魄散。”
“我等非有緣人。”沈清秋道。
“你身負真龍殘骸余息,與地脈相通,正是有緣。他持聽風鈴,可辨吉兇,可為輔。”琴靈指妙手空空。
“若不應?”
“霞光散,地脈崩,蜀中陸沉。爾等忍見否?”
沈清秋與妙手空空對視。蜀中千萬生靈,豈敢輕忽。
“如何入幻境?”
“隨我來。”
琴靈引二人至庭院深處,有一古井,井水如鏡。“跳下,即入劍心幻境。然需記,幻境之中,一切皆真。傷則實傷,死則真死。七日后,若未出,永困其中。”
“七日……若閣主不醒?”
“那便同葬。”琴靈拂袖,二人身不由己,墜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下沉良久,腳落實地。睜眼,是處荒野,天色晦暗,四野茫茫。
“此是幻境第一重,‘懼’。”妙手空空道,“需破心中恐懼,方得過。”
話音剛落,四周涌出無數黑影,是二人平生所懼之物:沈清秋見沈從文持劍索命,見易小柔冷眼相譏;妙手空空見燕北歸血染戰袍,見聽風樓焚毀。黑影撲來,虛實難辨。
“緊守本心,幻象自破!”沈清秋閉目,默念靜心訣。妙手空空亦運功抵御。然恐懼如潮,層層疊加。沈清秋冷汗涔涔,幾欲崩潰。忽覺懷中一物發熱,是當年易小柔所贈玉佩殘片。他握緊,心漸安。幻象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