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踏著斷橋余燼而來的。
劍池之上,崩塌的懸魂梯鐵索猶自垂蕩,偶爾刮擦巖壁,發(fā)出刺耳的嗚咽。唐缺立于裂淵邊緣,臉色陰沉地看著對面池邊洞開的秘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巨獸之口。幾名易水寒的工匠正試圖在鐵錐和殘余鐵索的基礎(chǔ)上,搭建簡易的繩橋,但進度緩慢。
“廢物!”唐缺低罵一聲,回身看向隊伍后方。
火光搖曳中,一行人分開眾殺手,緩步上前。為首者,青衫布履,面容清癯儒雅,正是“柳清風(fēng)”。他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溫和,目光掃過斷裂的石柱、幽暗的劍池,最后落在那個秘道入口,微微頷首。
“倒是選了個好去處。”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略顯躁動的殺手們安靜下來。
“主上。”唐缺上前一步,微微低頭,語氣恭敬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屬下無能,讓他們鉆了空子,逃入秘道。那獨孤明果然知曉我等不知的路徑。池水機關(guān)已被觸發(fā),暫時無法排水強入,需等水位自降,或另尋他路。屬下已派人去探其他可能連通下層的岔道。”
柳清風(fēng)――或者說,易水寒主上“甲”――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被兩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扶持著的易小柔身上。她此刻安靜地站著,手中仍握著那柄黑色斬龍劍仿品,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虛無,對周圍的對話和緊張氣氛毫無反應(yīng)。只是,若細看,能發(fā)現(xiàn)她握著劍柄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過分用力而微微泛白,睫毛也在極輕微地顫動。
“無妨。貓鼠之戲,總要有些曲折才有趣。”甲淡淡道,走到易小柔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
易小柔渾身一顫,空洞的眼中驟然掠過一絲極尖銳的痛苦和掙扎,但轉(zhuǎn)瞬即逝,重歸麻木。她手中的黑劍,卻發(fā)出一聲低微的、近乎嗚咽的輕鳴。
甲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斬龍劍的戾氣,加上‘牽機引’的藥力,果然非同凡響。獨孤家的血脈,對這股力量的感應(yīng),也遠超常人。只是這反噬……還需好好‘安撫’。”他最后一句話,是對著易小柔說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主上,沈清秋最后似乎用了某種秘法,引動了無心劍,也引起了這柄仿劍的異動,怕是……”唐缺猶豫道。
“以血為引,強行催發(fā)無心劍靈,溝通斬龍劍意,想喚起小柔被壓制的神智?”甲輕笑,搖了搖頭,“勇氣可嘉,可惜徒勞。無心劍雖與斬龍劍同源,但靈性早已不同。他此舉,不過是讓兩股力量在小柔體內(nèi)沖撞得更厲害,加劇她的痛苦罷了。反而……讓我更清楚地感知到了下方那東西的呼喚。”
他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眸中精光一閃:“沒錯,就在下面。獨孤氏真正的秘藏,還有……那扇‘門’的鑰匙,或者說,一部分鑰匙。難怪獨孤明拼死也要逃向那里。”
他轉(zhuǎn)向唐缺:“其他岔道不必探了。傳令,所有人集中于此,就地休整,補充食水,檢查裝備。待池水再降三尺,足以容人泅渡時,分批下水,潛入秘道。唐缺,你帶一隊好手先行。”
“是。”唐缺應(yīng)下,卻又遲疑,“主上,那秘道之下情況不明,機關(guān)重重,是否……”
“正因機關(guān)重重,才要盡快下去。”甲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獨孤明熟知路徑,沈清秋等人亦非庸手,若給他們時間,找到并毀去關(guān)鍵之物,或徹底封閉通道,我等前功盡棄。必須趕在他們前面,或至少緊緊咬住。至于機關(guān)……”他看了一眼易小柔,“有她在,許多機關(guān),或可省去我們不少力氣。”
唐缺心中一凜,明白了主上的意思――是要用被控制的易小柔,去“觸發(fā)”或“試探”那些需要獨孤血脈或特殊方式才能通過的機關(guān)。這無疑是最有效率,卻也最冷酷的方法。他低頭:“屬下明白。”
甲不再多,走到劍池邊,凝視著那緩緩旋轉(zhuǎn)、中心黑洞深不見底的漩渦。水聲隆隆,帶著地底深處的回響。他負手而立,青衫在陰冷的風(fēng)中微微拂動,背影竟顯出幾分孤高與……難以喻的期待。
“百年籌謀,終至門前。”他低語,聲音幾不可聞,只有離他最近的唐缺勉強捕捉到,“清風(fēng)啊清風(fēng),你未竟之志,便由我……替你完成吧。”
唐缺屏息,不敢接話。他知道主上口中“清風(fēng)”指的是真正的柳清風(fēng),那個二十年前就死在曹少欽劍下的聽風(fēng)樓前樓主。主上頂替其身份,經(jīng)營多年,所圖之大,他雖為心腹,亦覺膽寒。那扇“門”后,究竟有什么?
時間一點點過去。劍池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池邊露出濕滑的、刻滿古老紋路的石壁。易水寒的殺手們沉默地檢查著兵刃、弩箭、攀爬工具和防水火折。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肅殺。
易小柔一直站在原地,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只有當(dāng)她手中黑劍偶爾無故輕顫時,才顯露出一絲內(nèi)在的激烈沖突。甲沒有再靠近她,只是偶爾投來一瞥,目光深邃,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約莫半個時辰后,水位已降至足以讓精通水性者泅渡的深度。池中心漩渦依舊,但吸力似乎減弱了些,露出下方洞口邊緣粗糙的石階。
“準(zhǔn)備。”唐缺低喝。
十名精挑細選、水性極佳的易水寒殺手出列,口銜短刃,背負繩鉤,在唐缺的示意下,依次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向那洞口游去。很快,他們的身影便沒入黑暗。
甲站在池邊,神色平靜地等待著。其余殺手也都屏息凝神。
片刻,洞內(nèi)傳來一聲短促的、被水悶住的呼哨――是安全的信號。
“第一隊,下。”唐缺揮手。
二十余名殺手立刻行動,利用垂下的繩索和池壁凸起,迅速向洞口攀援而下。
甲這才動身,對左右吩咐:“看好她。”他指的自然是易小柔。然后,他身形一展,竟如一片青葉般飄然而下,足尖在池壁輕點,幾個起落,便優(yōu)雅地落在洞口石階上,滴水不沾。
唐缺緊隨其后。接著,是那兩名扶持著易小柔的黑衣人。他們用特制的皮索將易小柔的腰與自己相連,然后帶著她,小心翼翼地沿繩索降下。易小柔依舊面無表情,任由擺布,只是當(dāng)她的腳觸及洞口下方冰冷潮濕的石階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留在劍池上方的,只剩下十余名殺手負責(zé)斷后和接應(yīng)。
秘道內(nèi)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石階陡峭向下,蜿蜒曲折,石壁布滿厚厚的青苔與不明生物的黏液,濕滑難行。空氣渾濁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陳腐氣息,偶爾有陰冷的風(fēng)自下方吹來,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
先行的探路者已在前方留下標(biāo)記。唐缺一馬當(dāng)先,甲則不疾不徐地走在中間,易小柔被挾持著跟在稍后。隊伍沉默地行進,只有腳步聲、滴水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xiàn)岔路。探路者留下的標(biāo)記指向左側(cè)。唐缺略一檢查,揮手帶人進入。岔路更加狹窄,有時需側(cè)身而過。石壁上的苔蘚顏色變得詭異,隱隱發(fā)出暗淡的磷光,映得人臉一片慘綠。
忽然,前方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和短促的兵刃交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