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父”二字,如一道驚雷,劈在易小柔混亂不堪的心湖之上。她握劍的手,因甲那陰毒的話語而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劍身上流轉的銀亮寒光,仿佛也隨著她心緒的波動,明暗不定。
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動搖。他捂著胸口焦黑的傷痕,嘴角咧開一個混合著痛楚與惡意的弧度,聲音刻意放得又緩又低,如同毒蛇吐信:“怎么,被我說中了心事?恨他吧?恨這個二十年來對你不管不問,任你顛沛流離,甚至害死你母親,最后還差點讓你死在劍閣的父親?恨他如今又一副慈父模樣,拖累著你,讓你連為他報仇都要猶豫?”
“你閉嘴!”易小柔厲喝,但聲音里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利。甲的話,像一把淬毒的鑿子,精準地撬開了她內心深處最不愿面對的那道裂縫。對獨孤明,她的情感何其復雜?是失而復得的孺慕,是看到他受苦時的心痛,是聽他講述往事時的酸楚,可心底最深處,難道沒有一絲被遺棄的怨,沒有一絲母親因他而早逝的恨?尤其是在她被“牽機引”控制,神智混亂,又被龍魄戾氣折磨時,那些陰暗的念頭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獨孤明靠坐在石壁下,聽著甲誅心的話語,看著女兒顫抖的背影和僵直的肩線,本就灰敗的臉色更是一片死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涌出一口帶著冰碴的淤血。是的,他無話可說。所有的解釋,在二十年的缺席和妻子因己而亡的事實面前,都蒼白無力。他甚至覺得,甲說得對,自己這樣的父親,或許……本就不該再出現,拖累女兒。
“小柔,別聽他胡!”沈清秋急道,上前一步,想握住易小柔的手臂,卻被她周身散發出的、冰冷而紊亂的氣場所阻。此刻的易小柔,左手兵符幽光吞吐,右手易水劍寒芒吞吐,兩股龐大而古老的力量在她體內沖撞,又被她激烈的情緒所引動,極不穩定。
“胡?”甲嗤笑,目光如鉤,死死鎖住易小柔的眼睛,“問問你自己的心,易小柔。當你母親在冰窟中孤獨離世時,他在哪里?當你在歸墟獨自鎮守,忍受龍魄反噬之苦時,他在哪里?當你被‘牽機引’控制,生不如死時,他又在哪里?現在,他快死了,卻還要用這所謂的‘父女之情’綁住你,讓你為他拼命,甚至可能因他而死!這樣的父親,要他何用?!”
“啊――!!”易小柔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腦海中那些被強行壓下的陰暗畫面再次翻騰――母親蒼白安靜的遺容、無數個鎮守歸墟的孤寂長夜、被控制時身不由己的絕望、還有方才看到父親重傷瀕死時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為何他要承受這些的怨懟。種種情緒交織爆發,她右手中的易水劍仿佛感應到主人心緒的激蕩,劍鳴陡然變得凄厲刺耳,冰冷的劍意不再僅僅針對甲,而是不受控制地四散迸射!
“小心!”沈清秋揮劍格開一道逸散的劍氣,臉色驟變。岳清揚、唐婉兒、柳依依也慌忙后退,抵擋這無差別的劍意侵襲。連甲和唐缺都不得不運功抵抗,面露驚色。
獨孤明沒有動,或者說,他無力動彈。一道散逸的冰寒劍氣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癡癡地望著女兒痛苦掙扎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悔恨與……漸漸浮現的死志。或許,自己死了,柔兒就能解脫了?不必再背負這沉重的父女枷鎖,不必再被往事折磨,可以拿著兵符和劍,和沈清秋去過平靜的日子……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他本就油盡燈枯,重傷垂死,此刻心神失守,體內那股因走火入魔而一直勉強壓制的暴烈真氣,頓時失控反噬!
“噗――!”獨孤明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這血不再是暗紅,而是泛著詭異的青黑色,且一出口便凝結成冰渣。他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青筋暴起,面孔扭曲,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衰敗下去。
“爹――!!”易小柔的嘶喊變了調,方才那些怨、那些恨,在父親瀕死的慘狀面前,被更原始、更巨大的恐懼與悲痛瞬間沖垮。什么遺棄,什么連累,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這是她爹!是她在世上僅存的血親!她不能失去他!
兵符的溫和之力下意識地涌向獨孤明,試圖護住他心脈,但易水劍的冰寒劍氣卻因她心緒劇烈波動而更加狂躁,兩者在她體內沖突更劇,她自己也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身形晃了晃。
“就是現在!”甲眼中厲色一閃,強壓傷勢,身法展到極致,竟不再理會易小柔,而是化掌為爪,直取已無反抗之力、氣息奄奄的獨孤明咽喉!他要殺了獨孤明,徹底引爆易小柔的崩潰,讓她在極致的悲痛和力量沖突中自毀,屆時,他便可趁機奪取兵符與劍!
“老賊你敢!”沈清秋目眥欲裂,無心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金光,人劍合一,不顧一切地撞向甲,意圖圍魏救趙。
岳清揚、唐婉兒、柳依依也拼死攻向甲側翼。
唐缺和三名殺手則奮力攔截。
場面瞬間混亂到極點。
甲對沈清秋等人的攻擊竟不閃不避,只是將護體罡氣催至極限,硬抗了沈清秋一劍和岳清揚一掌,肩胛和肋下頓時傳來骨裂之聲,但他爪勢不變,甚至更快了三分,指尖已觸及獨孤明枯瘦的脖頸皮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看似瀕死、意識模糊的獨孤明,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眸,驟然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駭人的精光!那不是求生之光,而是徹悟后的、坦然赴死的決絕之光!
他竟不躲不閃,反而用盡最后力氣,猛地挺起胸膛,主動將咽喉更送向甲的利爪!同時,他枯瘦的雙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牢牢抓住了甲扣向他咽喉的手腕!
“爹!不要!”易小柔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手中易水劍下意識地刺出,想逼開甲。
“主上小心!”唐缺驚呼。
甲也沒料到獨孤明會“送死”,更沒料到他瀕死還有如此力道和速度,手腕被抓,身形不由一滯。而就在這一滯的剎那,他看到了獨孤明眼中那奇異的光芒,心中警兆狂鳴!
不對!這不是求死!這是……
“柔兒……”獨孤明抓著甲的手腕,目光卻越過他,看向撲來的、淚流滿面、劍已刺出的女兒,眼中是無比的慈愛、愧疚,以及最后一絲托付與解脫,“活下去……別被恨意吞噬……爹……對不起你……”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股失控暴走、混雜了走火入魔真氣、龍魄戾氣殘余、畢生功力的所有混亂力量,被他以最后的神智,以一種毀天滅地的方式,轟然引爆!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爆鳴。以獨孤明為中心,一團青黑與暗紅交織、充滿了毀滅性能量的光球驟然膨脹開來!
首當其沖的甲,臉色狂變,他根本來不及掙脫獨孤明鐵箍般的雙手,只能將全身功力毫無保留地灌注于護體罡氣,并竭力向后飛退。
“嘭!”
甲如被洪荒巨獸正面撞中,護體罡氣瞬間破碎,整個人鮮血狂噴,像破布袋子一樣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的巖壁上,深深嵌入,碎石簌簌落下,生死不知。他抓著獨孤明手腕的右臂,更是齊肩而斷,斷臂被爆炸的余波絞得粉碎!
距離稍近的唐缺和三名殺手,也被這自爆的恐怖沖擊波掀飛,筋斷骨折,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沈清秋、岳清揚等人也被氣浪推得連連后退,氣血翻騰,急忙運功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