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濕。巖壁粗糙冰冷,摩擦著肩背。耳邊只有壓抑的喘息、踉蹌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悶雷般持續不斷的崩塌聲。天然巖道曲折向下,時寬時窄,有時需匍匐爬行。唯一的光源,是易小柔手中那枚“水龍兵符”散發的、溫潤如水的淡淡幽光,勉強照亮前方數尺。
沈清秋半扶半抱著易小柔,她的身體依舊虛弱,但握著兵符的手穩定了些,兵符的光暈似乎也在隱隱滋養她受損的經脈。岳清揚斷臂處被唐婉兒草草用布條勒緊止血,臉色慘白,每一步都踏得艱難,全靠唐婉兒攙扶。獨孤明內傷沉重,由柳依依支撐著,勉強跟上。每個人都到了極限,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內息紊亂。
“停一下……”獨孤明喘息道,背靠濕滑的巖壁滑坐在地,“不能再走了……必須調息……否則不用敵人追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眾人聞,紛紛停步,各自找地方坐下,也顧不得地上冰冷潮濕。岳清揚和唐婉兒立刻開始打坐,搬運殘存真氣。柳依依守在獨孤明身邊,警惕地注意著來路。沈清秋將易小柔小心安置在相對干燥處,自己也盤膝坐下,卻不敢完全入定,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幽暗的巖道前后。
“小柔,感覺如何?兵符……”沈清秋低聲問。
易小柔靠在巖壁上,閉目片刻,似乎在感受體內變化。“好多了……兵符的力量很溫和,在修復我的經脈,驅散那些殘留的戾氣和藥力。但……”她睜開眼,看著掌心靜靜躺著的暗青色虎符,龍紋栩栩如生,“它給我的感覺……很復雜。不僅僅是力量,還有很多破碎的記憶和畫面,非常古老,非常悲傷……還有,一些關于操控水、感知地脈的模糊法門。”
“悲傷?”沈清秋蹙眉。
“嗯。那龍魂……或者說兵符的‘靈’,它的情緒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悲傷和不甘,還有……思念。對某個人,或者說,某個存在的思念。”易小柔眉頭微蹙,努力解讀著涌入腦海的片段,“那個人……身影很模糊,但給我的感覺,有些像我們獨孤家先祖畫像上的氣質,又不太一樣。而且,兵符似乎對那個假柳清風……有反應。不是親近,也不是單純的敵意,是……一種很深的戒備,甚至可以說,是憎惡與恐懼交織。”
“憎惡與恐懼?”沈清秋心中一動。難道這兵符之靈,認識假柳清風,或者說,認識假柳清風所冒充的那個人――真正的柳清風?還是說,認識假柳清風的真實身份?
“先別想太多。抓緊時間恢復體力。那老賊受了傷,但未必會善罷甘休。這巖道不知通向何處,我們需盡快找到出路。”沈清秋沉聲道。
易小柔點頭,握緊兵符,也嘗試引導那股溫和的力量在體內循環,加速傷勢恢復。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岳清揚和唐婉兒臉色稍好,獨孤明的氣息也平穩了些。眾人不敢久留,再次起身,沿著巖道摸索前行。
兵符的光芒成了最好的指引。他們發現,巖道似乎并非完全天然,某些地段有人工開鑿的痕跡,甚至能看到早已銹蝕殆盡的鐵釬和模糊的刻痕。這些痕跡非常古老,與劍閣上層那種相對“新近”的風格迥異。
“這里,恐怕比劍閣主體建造的年代還要久遠。”獨孤明觀察著石壁上的刻痕,若有所思,“或許,劍閣是后來才在已有的上古遺跡之上修建的。這巖道,可能通往遺跡更深處,或者……另一處出口。”
又行了一段,巖道開始出現岔路。他們憑借兵符對水汽和地脈的微弱感應,選擇了一條氣流相對通暢、隱約有水聲傳來的路徑。
水聲越來越清晰。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巖道盡頭,竟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一側,有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靜靜流淌,河水呈深黑色,不知其深,也看不出流向。河對岸,隱約可見另一條通道入口。
而在洞窟中央,靠近暗河岸邊的地方,竟有一片相對平整的石地。石地上,矗立著數根半人高的殘破石柱,石柱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中心區域,斜插著一柄劍。
那是一柄造型奇古的長劍,劍身比尋常長劍寬厚,色澤暗沉如墨,唯有劍脊處有一道蜿蜒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銀亮紋路,在兵符幽光的映照下,隱隱泛著寒芒。劍柄與護手處雕刻著古樸的云水紋,樣式與中原乃至已知的任何流派都不同,透著一股蒼涼久遠的氣息。劍身并無銹蝕,反而散發著一種沉寂的、令人心悸的鋒銳感,仿佛已在此等待了無數歲月。
“這是……”眾人被這柄劍吸引,緩步上前。
就在他們踏入石柱圍成的范圍時,異變突生!
“嗡――!”
那柄沉寂的古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之上,那道銀亮紋路光芒大放,一股冰冷、孤絕、仿佛能斬斷流水、凍結時光的劍意沖天而起!這劍意并非針對某人,而是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石柱范圍。
沈清秋等人只覺得渾身一緊,仿佛瞬間置身于萬年冰窟,又像被無形的寒流鎖鏈捆縛,動作變得遲緩僵硬,連體內真氣運轉都滯澀了幾分。這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為本質的、領域的壓制。
“好強的劍意!”岳清揚駭然,紫霞劍氣本能地運轉抵抗,卻如泥牛入海。
“這劍意……與兵符的氣息,有些相似,卻又截然相反。”易小柔緊握兵符,兵符幽光流轉,在她身周形成一層淡淡的水幕,勉強抵消了部分劍意壓制,但她也臉色發白,顯然支撐不易。“兵符是生發、滋養、容納,這劍意是斬絕、寂滅、封凍……像是……兩個極端。”
“看劍柄下方!”柳依依眼尖,指著古劍插入地面的部位。
那里,石地上刻著兩個古老的篆字,被塵土半掩。獨孤明上前,拂去塵土,念出聲來:“易――水――”
“易水?”沈清秋心頭劇震,猛地聯想到了“易水寒”。難道這柄劍,與那個神秘組織有關?甚至,是它的起源或象征?
“后面好像還有字,被石頭擋住了。”唐婉兒用天工尺小心撥開旁邊的碎石。
露出后面的字,也是一個古篆,但筆畫殘缺,難以辨認。獨孤明仔細辨認半晌,遲疑道:“像是……‘寒’字的一部分,又不太像。或許是‘凝’,或許是‘封’……”
“易水寒……易水封……易水凝?”岳清揚喃喃,“這柄劍,名叫‘易水’?還是說,此地名為‘易水’?”
“不管叫什么,這劍是件神兵,而且在此地布下了極強的劍意禁制。”沈清秋感受著那股無處不在的冰冷壓力,“想要過去,要么破掉這禁制,要么……得到這柄劍的認可?”
“破掉禁制談何容易。這劍意與地脈相連,恐怕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非人力可強行破除。”獨孤明搖頭,“至于認可……”他看向易小柔手中的兵符,“或許,同為上古之物,兵符能與之溝通?”
易小柔嘗試著,將一縷兵符溫和的水行之力,緩緩探向那柄古劍。
兵符幽光與古劍銀芒接觸的剎那――
“錚!”
古劍再次長鳴,劍身劇烈震顫起來!那股冰冷的劍意驟然變得狂暴,銀芒大盛,竟隱隱化作一道模糊的、持劍而立的虛影!虛影面朝暗河,背對眾人,雖看不清面容,卻有一股頂天立地、孤傲絕世的蒼涼氣概撲面而來。
同時,兵符也光芒流轉,那道之前出現的龍魂虛影再次浮現,盤旋在易小柔身周,龍首昂起,對著古劍虛影發出低沉的龍吟。龍吟中,帶著復雜難的情緒,似是舊識重逢的慨嘆,又似帶著深深的遺憾與質問。
兩股古老的氣息在洞窟中對峙、共鳴,激蕩得空氣嗡嗡作響,暗河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漣漪。
就在眾人被這異象震撼時,洞窟另一端的通道入口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