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龍的尸體嵌在巖壁中,臉上凝固著詭異而滿足的笑容,仿佛死亡是他精心計算的最后一步棋。洞窟內,冰霜蔓延的細微聲響,暗河冰面下隱約的異動,以及眾人粗重不一的喘息,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易小柔拄著易水劍,跪在地上,身體不再顫抖,但那不是因為平靜,而是極致的痛苦與恨意被一種更深的冰寒所覆蓋、所凝固。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清秋,那雙曾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燃燒著幽暗的火焰。
“青龍會……會主……”她重復著這兩個詞,聲音嘶啞平板,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獨孤明的死,真相的揭露,尤其是辰龍臨死前那誅心的話語,已經徹底改變了易小柔。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在兵符與易水劍這兩件上古神物交織的力量澆灌下,會生長出怎樣可怕的荊棘?
“小柔,”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指尖卻在距離她寸許處停下,那里彌漫的寒意幾乎能凍結血液,“先離開這里。報仇之事,需從長計議。岳師伯、唐姑娘、柳姑娘都在,我們先找生路?!?
岳清揚、唐婉兒、柳依依也圍攏過來,看著易小柔的狀態,眼中都帶著憂慮。柳依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嘆息,目光復雜地掠過辰龍的尸體,又迅速移開。
“離開……”易小柔喃喃,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洞窟,落在暗河那被冰封的黝黑水面。辰龍已死,出路何在?難道真要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
“咳咳……”
一陣微弱的咳嗽聲,突然從洞窟另一側,那被冰封的暗河邊緣,一塊凸起的巖石后傳來。
還有人!
所有人瞬間警覺,兵器出鞘,指向聲音來源。易小柔手中的易水劍,更是吞吐出森然寒芒。
巖石后,一道佝僂、狼狽的身影,扶著巖壁,艱難地挪了出來。他渾身濕透,衣服上掛著冰碴,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仿佛隨時會斷氣,赫然是――
“唐缺?!”岳清揚失聲。
沒錯,正是方才被易小柔一劍斬成兩半的唐缺!可他現在雖然狼狽不堪,氣息奄奄,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劍傷,幾乎將他開膛破肚,傷口處覆蓋著厚厚的冰霜,顯然是被易水劍的寒氣瞬間封住了血脈,才沒有立刻斃命。但他確確實實還活著,正用一雙充滿怨毒、恐懼,又帶著一絲詭異希冀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尤其是易小柔。
“你沒死?”唐婉兒驚愕,天工尺橫在身前。方才易小柔那恐怖一劍,她親眼所見,唐缺被劈成兩半,怎么可能還活著?但眼前這人,盡管重傷垂死,確確實實是唐缺,甚至連那怨毒的眼神都別無二致。
“呵……呵呵……”唐缺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每笑一聲,胸口冰霜覆蓋的傷口就滲出更多暗紅色的冰血混合物,看起來凄慘又可怖,“易水劍……果然……名不虛傳……寒氣封脈……吊住了……我一口氣……”
他目光轉向易小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芒。“易……易姑娘……你不想知道……辰龍……剛才沒說完的話嗎?不想知道……青龍會主……真正的……圖謀嗎?”
“你知道?”易小柔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我……我不知道全部……”唐缺喘息著,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力氣,“但我知道……辰龍也不知道的……一部分……關于……柳依依……”
柳依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臉色瞬間慘白,踉蹌后退一步,手中短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驚恐地看著唐缺,又看看沈清秋和岳清揚,嘴唇哆嗦著:“不……不是我……唐缺!你血口噴人!我……”
“血口噴人?”唐缺啐出一口帶冰的血沫,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柳大小姐……哦不……或許我該叫你……青龍會‘卯兔’大人?”
“卯兔”!
這兩個字,如同第二道驚雷,炸得沈清秋等人頭暈目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龍會十二元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
辰龍是假柳清風,那“卯兔”,竟是柳依依?!華山掌門柳清風的獨生愛女,華山派年輕一代的翹楚,一直與他們并肩作戰、看似柔弱善良的柳依依?!
“你胡說!!”柳依依尖聲叫道,淚水奪眶而出,神情充滿了被誣陷的驚恐與絕望,“沈師兄!岳師伯!你們別信他!他是易水寒的殺手!是青龍會的走狗!他臨死前還要反咬一口,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唐缺艱難地抬起一只手,指著柳依依,指尖顫抖,“那你……解釋一下……為何在劍閣第四層……你‘失手’觸發機關時……那機關不是殺招……反而是將我們……引向存放‘牽機引’解藥暗格的……唯一通路?”
柳依依身體一震,臉色更白。
“再解釋一下……”唐缺繼續道,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為何在最后機關室……辰龍出現時……你雖然驚恐……但眼中……卻沒有……真正的意外?你看向辰龍的眼神……有一瞬間的……了然的……對吧?”
“還有……你方才……下意識地……看了辰龍的尸體……三次……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我說的……可對?‘卯兔’大人?”
唐缺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致命。他說的這些細節,在當時的混亂中,或許并不起眼,但此刻被他一一指出,結合柳依依此刻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眼神躲閃的反應,由不得人不心生疑慮。
沈清秋、岳清揚、唐婉兒,全都難以置信地看向柳依依,目光中充滿了震驚、審視,以及漸漸升起的寒意。易小柔也緩緩轉過頭,那雙冰封的眼眸,落在柳依依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卻比任何憤怒的瞪視更讓人心寒。
“不……不是的……我沒有……”柳依依拼命搖頭,淚水漣漣,看起來楚楚可憐,“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唐缺!你為什么要害我!為什么!”
“因為……”唐缺的笑容更加扭曲,帶著一種報復的快意,“我也是青龍會的人……但我不是‘辰龍’麾下……我是直屬會主的……‘影衛’……負責監視……‘辰龍’和……‘卯兔’……”
“會主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十二元辰……所以派了我們這些‘影衛’……潛伏在你們身邊……監視你們的一舉一動……必要時……也可以清理門戶……”
“我知道……辰龍想獨占兵符和劍……甚至可能……背叛會主……所以我一直……暗中留意……柳依依……就是會主安插在華山……監視柳清風……和協助辰龍的棋子……只是我沒想到……她隱藏得這么深……連辰龍……可能都沒完全看透她……”
“你放屁!”柳依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但她的尖叫聲中,已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慌亂,“沈師兄!岳師伯!你們寧愿相信一個魔頭臨死前的胡亂語,也不信我嗎?!我若是青龍會的人,之前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害你們,為何還要與你們并肩作戰,甚至受傷?!”
“是啊……為何呢?”唐缺咳著血,眼神卻越發銳利,仿佛回光返照,“或許……是因為會主的命令……還沒到收網的時候?或許……是因為……你……喜歡上了……沈清秋?”
最后一句,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柳依依的心臟,也刺入了沈清秋的心臟。
柳依依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像是被瞬間抽干了所有力氣,踉蹌后退,背靠冰冷的巖壁,才勉強沒有癱倒。她看著沈清秋,看著沈清秋眼中那從震驚、懷疑,逐漸化為冰冷的審視與痛苦,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默認了。
沈清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冰冷。他看著柳依依,這個從小一起長大,一直像妹妹一樣跟在身后,嬌俏可人,偶爾有些小任性的師妹。他想起劍閣中她的種種表現,想起她偶爾閃躲的眼神,想起父親(柳清風)對她的寵愛與縱容……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戲?
“依依……”沈清秋的聲音干澀得可怕,“他說的……是真的嗎?”
柳依依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含著秋水、帶著幾分天真依賴的眼眸,已經變了。雖然依舊含著淚,但那淚光背后,是一種深沉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掙扎,以及……一絲決絕。
她沒有回答沈清秋,而是緩緩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慢而穩。然后,她看向唐缺,臉上不再有驚恐,不再有柔弱,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
“不錯,”柳依依開口,聲音清晰,卻再無往日的嬌柔,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青龍會‘卯兔’,見過諸位?!?
承認了。
岳清揚倒吸一口涼氣,獨目中爆發出駭人的怒火,紫霞劍鏗然出鞘,直指柳依依:“妖女!你竟敢……你爹他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