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混亂而破碎:崩塌的巨石,斷裂的青銅鎖鏈,沸騰的幽暗潭水,以及……一道模糊的、在亂石與激流中瘋狂閃避、偶爾揮劍格擋的身影!那身影的劍法,依稀是華山劍法的路子,只是多了幾分狠戾與瘋狂……
柳師伯?!
易小柔心頭劇震,猛地睜開眼睛!幻象消失。
是錯覺?還是兵符與劍閣深處、或者與父親留下的某些印記產生共鳴,讓她看到了劍閣內正在發生的景象?柳清風,真的在劍閣?他在做什么?劍閣內,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將看到的景象快速說出。
沈清秋和岳清揚聞,臉色大變。
“師父在劍閣?怎么可能?他明明……”沈清秋難以置信。柳清風之前明明在追殺他們,怎么會進入劍閣?而且看易小柔的描述,柳清風似乎在劍閣內遭遇了極大的危險,正在瘋狂掙扎?
“難道……師父他擺脫了青龍會的控制,或者,發現了劍閣的異變,進去查探?”岳清揚猜測,但語氣并不確定。柳清風之前的狀態,實在令人擔憂。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盡快回去!”沈清秋握緊拳頭。師父有難,他豈能坐視?
“可孫前輩說,柳影的治療不能中斷……”唐婉兒猶豫。
就在這時,后堂方向,突然傳來孫不二一聲短促的驚呼,以及柳影壓抑的痛哼!
“不好!”眾人臉色一變,以為治療出了岔子,連忙向后堂沖去。
沖進后堂,只見孫不二站在一個冒著熱氣、藥味刺鼻的大木桶旁,手中拿著幾根金針,臉色驚疑不定地看著桶中的柳影。
柳影浸泡在漆黑的藥液中,只露出頭和肩膀,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多了一絲血色。她緊閉雙眼,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令人驚異的是,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皮膚下,正有一個凸起物在快速游走,形狀猙獰,正是那“子母追魂蠱”的子蠱!此刻,那子蠱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在她皮下游竄,想要鉆出,卻又被某種力量束縛在體表。
“前輩,怎么了?”沈清秋急問。
孫不二沒回答,而是盯著柳影手臂上游走的蠱蟲,又抬頭看向華山方向,臉色古怪:“奇了怪了……老夫以金針渡穴,輔以‘九轉還魂湯’,本已將蠱蟲逼至體表,只待子時便可引出。可方才,就在地動低吼之后,這蠱蟲突然變得異常狂躁,力量暴增,竟隱隱有反噬、重新鉆回心脈的跡象!而且,這狂躁,似乎與地脈震動,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岳清揚獨目一凝,“前輩的意思是,這蠱蟲的異變,與劍閣機關重啟有關?”
“不止有關!”孫不二語氣凝重,“子母追魂蠱,母蠱控子蠱。母蠱在誰身上,子蠱便受誰控制。可如今母蠱宿主(辰龍)已死,子蠱本應逐漸沉寂,直至宿主死亡。可方才,子蠱卻突然被‘激活’,且力量來源,似乎來自地脈深處……除非,下蠱者并非辰龍一人,或者,這蠱蟲本身,就被做了某種手腳,能與特定地脈或機關產生共鳴,遠程操控!”
青龍會主!眾人心頭同時閃過這個名字。只有那位神秘莫測的會主,才有可能布置下如此深遠的后手!辰龍只是執行者,真正的操控者,始終是那位會主!他不僅能追蹤柳影,甚至可能通過這蠱蟲,感應到柳影的狀態,甚至……在特定條件下,遠程施加影響!
“那現在怎么辦?”唐婉兒看著桶中痛苦顫抖的柳影,急道。
“怎么辦?涼拌!”孫不二沒好氣道,手下卻不慢,迅速將手中金針刺入柳影幾處要穴,暫時封住蠱蟲活動范圍。“老夫強行穩住蠱蟲,但撐不了多久。必須盡快找到母蠱,或者找到切斷這蠱蟲與地脈(或遠程控制源)聯系的方法!否則,別說三天,她活不過今晚子時!”
切斷聯系?找到母蠱?母蠱在已死的辰龍身上?還是說……母蠱早已被青龍會主用特殊手段轉移、控制?
線索再次指向青龍會主,指向劍閣!
“必須立刻回華山,回劍閣!”沈清秋斬釘截鐵,“無論師父是否在那里,無論劍閣發生了什么,我們都必須去!柳影的生死,華山派的安危,劍閣的秘密,或許都系于此!”
這一次,沒有人再反對。孫不二看著柳影痛苦的樣子,又看看眾人決然的神色,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算老夫倒霉,攤上你們這群麻煩精!把她撈出來,擦干,穿好衣服!老夫用金針和秘藥暫時封住蠱蟲,保她十二個時辰無恙。十二個時辰內,你們必須找到解決辦法,或者……給她準備后事吧!”
他動作麻利地起出金針,又給柳影喂下一顆腥臭撲鼻的藥丸。柳影劇烈咳嗽幾聲,臉上的痛苦之色稍減,但依舊虛弱不堪,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唐家丫頭,你扶著她。”孫不二對唐婉兒吩咐,又看向沈清秋和岳清揚,“你們兩個,狀態也不怎么樣。老夫這里有些應急的丹藥,能暫時壓住你們的傷勢和毒性,提振內力,但副作用不小,十二個時辰后,傷勢會反噬,痛苦加倍。要不要用,自己決定。”
“用!”沈清秋和岳清揚毫不猶豫。
孫不二從懷里掏出幾個小瓷瓶,丟給他們。沈清秋和岳清揚接過,倒出里面顏色各異的丹藥,看也不看,仰頭吞下。丹藥入腹,頓時化作數道暖流,游走四肢百骸,疲憊和傷痛似乎減輕不少,內力也恢復了一些,但丹田處隱隱傳來灼熱刺痛,顯然副作用已經開始顯現。
易小柔看著他們,沒有說什么,只是將兵符和劍握得更緊。她體內的冰寒真氣,在剛才的調息和與兵符的共鳴中,似乎又有精進,狀態是幾人中最好的。
“老夫就不跟你們去送死了。”孫不二擺擺手,走到藥架前,翻找出幾個藥瓶和一堆瓶瓶罐罐,塞進一個布包里,丟給唐婉兒。“這些是解毒、療傷、避瘴的丹藥,還有一些對付蛇蟲鼠蟻和普通毒粉的玩意兒,或許用得上。記住,十二個時辰!還有,如果遇到姓獨孤的老小子……算了,估計是遇不到了。滾吧滾吧,別死在外頭,臟了老夫的名聲!”
他看似不耐,但準備的東西卻頗為周到。
“多謝前輩!”沈清秋等人抱拳行禮,知道孫不二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仁至義盡。
“快滾!”孫不二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五人不再耽擱,唐婉兒攙扶著勉強能走的柳影,沈清秋、岳清揚、易小柔當先,迅速離開了藥王莊,重新沒入夜色籠罩的山林,朝著華山主峰,劍閣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竹樓前,孫不二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低聲自語:“地脈驚,龍蛇起。獨孤家的小丫頭,還有華山派的小子們,前路多艱啊……那老怪物(指青龍會主),怕是已經等不及了……”
他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朝著華山,緩緩籠罩而下。
華山,劍閣。
地底的震動并未停歇,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頻繁和劇烈。山腹深處,那龐大的、沉寂了數百年的上古機關,正被某種力量強行喚醒,發出沉悶而恐怖的轟鳴。巨石移位,齒輪咬合,鎖鏈繃斷,暗河改道……整個劍閣,乃至小半個華山山體,都在這種緩慢而堅定的崩解與重構中,瑟瑟發抖。
崩塌,已經開始。而更深處,那扇連接著無盡幽暗與未知的、刻滿水紋的巨門,正在震動的塵埃與水流中,緩緩顯露出一角猙獰的輪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