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冰冷,沉重,仿佛沉在萬丈海底,不斷下墜。痛楚無處不在,來自四肢百骸,來自心脈深處,來自那曾經蠱蟲肆虐、如今卻一片死寂的丹田。但最痛的地方,是心。父親墜入深淵時最后那一眼,沈清秋抱著她躍入門戶時嘶啞的吼聲,唐婉兒推開他們時染血卻堅定的面容……還有更早以前,母親(養母)溫柔的懷抱,父親(柳清風)嚴厲卻關切的教導,華山云海,紫霞朝露……虛假的,真實的,背叛的,守護的,愛與被愛的……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感,在這片混沌的黑暗中交織、沖撞、撕裂。
我是誰?柳依依?還是“卯兔”?是華山掌門之女?還是青龍會的棋子?是害死養父的幫兇?還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蟲?
黑暗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沉淪和冰冷。她想就這樣沉下去,不再醒來,不再面對那些無法承受的痛苦、罪孽和抉擇。死了,就一了百了。父親(柳清風)死了,易前輩死了,岳師叔死了,唐姑娘大概也……他們都因她,或直接,或間接而死。她還有什么臉面活著?
可是,為什么身體深處,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意,在固執地抵抗著冰冷和死寂?那暖意似乎來自眉心,來自血脈深處,帶著大地般的厚重與生機,與體外傳來的、某種同樣微弱卻持續的暖流,隱隱呼應。
體外?是陽光嗎?還是……
“柳姑娘……堅持住……”
一個遙遠、模糊、斷斷續續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深水,傳入混沌的黑暗。是沈師兄的聲音?他還活著?他在叫我?
不,不要叫我。讓我死。我這樣的人,不配被關心,不配被拯救。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伴隨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強行將她沉淪的意識拉回了一絲清明。是沈師兄在咳血!他怎么了?對了,他傷勢很重,丹藥反噬……
不!不能讓他死!他已經失去了師父,失去了師叔,不能再因為我……死在這里!
一股強烈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猛地沖破了混沌與自毀的欲望。柳影(柳依依)感到自己沉重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眼前是刺目的光線,模糊的樹影,和一張近在咫尺的、慘白如紙、沾滿血跡和塵土的臉。是沈清秋。他倒在她身邊,雙眼緊閉,眉頭因為痛苦而緊鎖,嘴角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沫涌出,氣息微弱混亂,顯然已陷入深度昏迷,命懸一線。
他為了救她,為了帶她逃出來,耗盡了心力,此刻反噬爆發,危在旦夕。
而她,雖然虛弱至極,體內仿佛被徹底掏空,經脈寸斷,丹田死寂,但偏偏那眉心處、血脈深處的一絲奇異暖意,護住了她最后一點心脈不絕,讓她沒有立刻死去。不僅如此,她還能清晰地“感覺”到,沈清秋體內那股狂暴、駁雜、橫沖直撞、正在瘋狂破壞他生機的混亂力量――那是孫不二丹藥的反噬,混雜著他自身的傷勢和殘留的毒性。
她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絲奇異的暖意,似乎對沈清秋體內的混亂,有一種本能的、微弱的吸引和……安撫?仿佛大地包容萬物,哪怕是狂暴的毒素和亂流。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混亂的思緒。
父親(柳清風)墜崖前,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是托付,是解脫,是讓她活下去。
沈師兄昏迷前,死死抱著她,嘶吼著讓她堅持。
唐婉兒推開他們時,喊的是“帶柳姑娘走”。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希望她活下去。
可活下去,然后呢?帶著滿身罪孽,茍延殘喘?不,那不是父親希望的,不是沈師兄和唐姑娘用命換來的。父親最后清醒時,提到了“華山弟子走”,是希望他們能揭露真相,對抗青龍會,完成他未竟之事。沈師兄拼死守護的,不僅是她的性命,更是那份名單,那些秘密,以及所有犧牲者的遺志。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不能死得毫無價值。
她要贖罪。用這條被無數人用生命換回來的、殘破不堪的性命,去贖罪。去完成父親未能完成的事,去幫助沈師兄,去揭露青龍會的陰謀,去找到那個將會主,為所有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而要贖罪,首先,必須活下去。沈師兄也必須活下去。
她看向沈清秋慘白的臉,又“感受”著自己體內那絲微弱卻奇異的暖意,以及它對沈清秋體內混亂力量的微弱吸引。
一個極其危險、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既然這絲源自她血脈(或是子蠱臨死反噬與地脈共鳴產生的異變)的暖意,能吸引、安撫沈清秋體內的混亂力量,那么,能否將它引導出來,嘗試去“中和”或者“疏導”沈清秋體內的反噬?哪怕不能治愈,只要能暫時穩住他的傷勢,爭取到求救的時間,就夠了。
但這無異于玩火。她此刻的身體狀況,比沈清秋好不了多少,強行催動這絲暖意,很可能導致它徹底消散,她自己也會立刻斃命。而且,她對這絲暖意的性質、作用一無所知,貿然使用,結果難料。最好的情況,可能是兩人一起死。
值得嗎?用自己最后一點生機,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救一個可能救不活的人?
柳影看著沈清秋痛苦的面容,腦海中再次閃過父親墜崖的身影,閃過唐婉兒染血卻堅定的眼神。她忽然笑了,那是一個極其蒼白、虛弱,卻又帶著一種奇異解脫和決絕的笑容。
“爹,您用命換我生,教我最后一課,是守護和責任。女兒愚鈍,如今才懂。”她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沈師兄,唐姑娘,還有岳師叔,易姑娘……你們一次次救我,信我,哪怕知道我罪孽深重。這條命,早就不屬于我自己了。”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著自己仿佛灌了鉛、毫無知覺的身體,一點點蹭到沈清秋身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全身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但她咬牙堅持著,伸出手,顫抖著,輕輕覆在沈清秋冰冷的手腕上。
觸手冰涼,脈搏混亂微弱。
“如果這最后一點用處,能換你一線生機……那便值了。”柳影閉上眼睛,不再去思考成敗,不再去恐懼死亡。她將全部殘存的精神,都集中在那眉心深處、血脈之中的一點奇異暖意上。
沒有內功心法,沒有行氣路線。她只是憑著本能,憑著那股強烈的、想要救人的意念,去“呼喚”,去“引導”那絲暖意。
起初,毫無反應。那絲暖意如同沉睡的種子,沉寂在血脈深處。
柳影不放棄,她回想著父親教導劍法時的專注,回想著沈清秋練劍時的執著,回想著唐婉兒施放暗器時的精準,將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決心,所有的歉疚與希望,都化作一股無形的力量,溫柔而堅定地,包裹向那點暖意。
“醒來……幫幫我……救救他……”
她在心中無聲地祈求,不是對天,不是對地,而是對自己體內這來歷不明的奇異力量。
仿佛聽到了她的呼喚,那點沉寂的暖意,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暖流,自她眉心深處,緩緩流淌而出,順著她的手臂,流經她干涸破損的經脈,帶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但最終,成功抵達了她的指尖,透過相觸的皮膚,渡入了沈清秋的手腕。
成了!柳影心中一喜,但隨即心神一凜,不敢有絲毫松懈,繼續集中精神,引導著那絲暖流,小心翼翼地在沈清秋混亂的經脈中前行。
暖流所過之處,沈清秋體內那狂暴沖撞的反噬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竟然真的變得溫順了一些,雖然依舊混亂,但破壞力似乎減弱了。暖流如同最細心的工匠,緩慢地修補著一些細小的經脈裂痕,撫平著狂暴內息的棱角,并將一些淤積的毒素和死氣,緩緩吸附、包裹、中和。
這個過程緩慢至極,也痛苦至極。對柳影而,每輸出一絲暖流,都像是在抽走她自己的生命力。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身體冰冷,意識又開始模糊。而對沈清秋而,外來力量的介入,也引發了他身體本能的排斥和痛苦,他眉頭皺得更緊,身體微微痙攣。
但柳影能感覺到,沈清秋的氣息,似乎真的平穩了一絲絲,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急速衰敗。那口不斷涌出的血沫,也漸漸止住了。
有效!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個認知給了柳影莫大的鼓舞。她咬破早已干裂的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繼續壓榨著體內所剩無幾的、與那奇異暖意相連的生命力,一點點,一絲絲,將其渡入沈清秋體內。
時間仿佛凝固了。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緩慢移動。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