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通道仿佛沒有盡頭。三人互相攙扶,一步一挪,在崎嶇濕滑的巖縫中艱難前行。沈清秋走在最前,全靠雙手摸索石壁探路,身上傷口被粗糙的巖壁刮蹭,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咬牙忍著。身后,唐婉兒右手緊抓著他的衣角,左手斷臂處雖然重新包扎過,但每一次顛簸都讓她臉色慘白,冷汗直流。柳影走在最后,幾乎是被唐婉兒半拖半架著,她的身體冰冷,呼吸微弱,體內那縷新生的氣息雖然緩慢運轉,但遠不足以支撐她長途跋涉,全憑一股意志力在強撐。
通道并非筆直,時而上坡,時而下行,時有岔路。沈清秋只能憑感覺,選擇氣流更明顯、腳下似乎更平坦些的方向。他不敢停下,黑暗和寂靜最容易催生恐懼和絕望,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只有粗重的喘息、踉蹌的腳步、和偶爾滴落的水聲,標記著時間的流逝。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沈清秋感到腳下似乎平坦了些,空氣也似乎干燥了些,風中帶著一絲……不同于地底腐朽氣息的味道。
是草木的味道?很淡,但確實是。
“前面……好像有光?”走在中間的唐婉兒忽然低聲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沈清秋凝神看去。果然,在似乎遙不可及的通道盡頭,那永恒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模糊的光點。不是火光,不是熒光,更像是……天光?
是出口!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劑,瞬間注入三人瀕臨枯竭的身體。他們精神一振,不知從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氣,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光點挪去。
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確實是天光!而且,有風吹進來,帶著清新的、屬于山林的氣息。
希望就在眼前。但三人沒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誰也不知道出口外是什么,是荒野,是懸崖,還是青龍會的刀劍?
他們放輕腳步,壓抑著激動的喘息,一點點靠近。出口似乎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光線和風從縫隙中透入。
沈清秋示意唐婉兒和柳影留在后面,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撥開一叢垂落的藤蔓。刺目的天光瞬間涌了進來,讓他瞇起了眼睛。
適應了光線后,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出口位于一處極為陡峭的山崖中段,距離下方的山谷林木,至少有二三十丈高,崖壁近乎垂直,布滿濕滑的青苔和零星的灌木。出口本身被一塊突出的巖石和茂密的藤蘿遮掩,從下方和遠處極難發現。而上方,是更高聳的懸崖和天空。
絕壁。又是一個絕壁。但這次,他們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山林。他們,真的從地底出來了!雖然身處懸崖峭壁,但總好過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沈清秋心中一陣激動,但隨即冷靜下來。出口位置險要,他們三人重傷虛弱,如何下去?
他回頭,對唐婉兒和柳影做了個手勢,示意安全,但情況不樂觀。唐婉兒扶著柳影湊過來,看到外面的絕壁,也是心中一沉。
“有藤蔓。”唐婉兒眼尖,看到洞口附近垂落著不少粗壯的野藤,一直延伸到下方林木之中。但藤蔓是否結實?能否承受三人的重量?尤其是她和柳影幾乎無力攀爬。
沈清秋抓住一根藤蔓,用力拉扯。藤蔓很堅韌,似乎能承受不小的重量。他探出半個身子,向下觀察。下方林木茂密,看不清具體地形,但藤蔓垂落的方向,似乎能抵達一片相對平緩的斜坡。
“用藤蔓下去。”沈清秋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我先下,探路。你們等我信號。”
“不行,沈師兄,你傷勢重,我先下。”唐婉兒立刻反對。
“我內力全失,但手腳還能動。你左臂骨折,用不上力,下去危險。”沈清秋搖頭,語氣堅決,“柳姑娘更不行。我先下,如果藤蔓結實,地形可行,你們再下。萬一有問題,你們在上面還能想辦法。”
唐婉兒看著沈清秋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他說的在理,也知道他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她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小心。”
沈清秋不再多說,將身上破爛的外袍撕下幾條,纏在手上,防止滑脫。然后抓住兩根看起來最粗的藤蔓,試了試承重,深吸一口氣,慢慢探出身子,雙腳蹬著崖壁,開始向下攀爬。
崖壁陡峭濕滑,幾乎沒有落腳點,全靠臂力拉著藤蔓,一點點向下挪動。沈清秋每動一下,都牽動內傷,劇痛鉆心,額頭上冷汗涔涔。但他咬牙堅持著,目光死死盯著下方,尋找著可能的落腳點和藤蔓的纏繞點。
下降的過程極其緩慢和艱難。好幾次,他腳下打滑,全靠手臂死死抓住藤蔓才沒有墜落。粗糙的藤蔓磨破了手掌的布條,鮮血滲了出來,但他恍若未覺。
唐婉兒和柳影在洞口緊張地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柳影更是緊緊抓著唐婉兒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沈清秋終于下降了大約十丈左右的距離,下方出現了一小片稍微突出的巖石平臺,勉強可以站立。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平臺上,站穩,喘了幾口粗氣,然后抬頭,對上面的唐婉兒和柳影做了個“安全,可以下來”的手勢。
唐婉兒松了口氣,對柳影道:“柳姑娘,抱緊我,無論如何不要松手。”她將幾根藤蔓在柳影腰間和自己腰間纏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將兩人綁在一起。然后,她用還能動的右手,抓住藤蔓,左手雖然骨折,但也盡量彎曲,用上臂和身體夾住另一根藤蔓,開始向下。
唐婉兒是唐門弟子,輕功和身法本是所長,但此刻左臂重傷,還要帶著幾乎虛脫的柳影,難度倍增。她下降得比沈清秋更慢,更艱難。每下降一點,都要停下來喘息,斷臂處傳來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她知道不能停,一旦松勁,兩人都會摔下去。
沈清秋在下面?緊張地看著,有心幫忙,卻無能為力,只能祈禱藤蔓結實,唐婉兒能撐住。
終于,在漫長而煎熬的等待后,唐婉兒帶著柳影,艱難地降到了沈清秋所在的平臺。三人匯合,都是一身冷汗,精疲力盡。
平臺很小,僅容三人勉強站立。下方依舊是陡峭的崖壁,但距離谷底已經近了許多,大約還有十幾丈。藤蔓依舊垂向下方。
“休息一下,繼續。”沈清秋簡意賅。這里不是久留之地。
稍作喘息,三人再次啟程。這次,沈清秋依舊打頭,唐婉兒帶著柳影緊隨。又經歷了數次驚險,手掌、手臂、身上添了無數擦傷,他們終于有驚無險地,踏上了谷底松軟的泥土和落葉。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三人幾乎同時癱倒在地,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光點,鳥鳴聲清脆,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他們,真的逃出來了,從崩塌的劍閣,從幽深的地底,從絕壁之上,回到了地面。
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傷痛,交織在一起,讓三人半晌無。
良久,沈清秋掙扎著坐起,環顧四周。這是一處人跡罕至的深谷,林木茂密,地勢崎嶇。遠處有瀑布的水聲傳來。他大致判斷了一下方位,結合之前在絕壁上看到的山形,這里應該還是華山山脈深處,但具體是哪個方位,距離劍閣有多遠,不得而知。
“我們……出來了。”唐婉兒仰面躺著,望著頭頂的枝葉,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一路的生死掙扎,終于暫時告一段落。
柳影躺在旁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臉在陽光下更顯蒼白透明,但那縷微弱的氣息,卻頑強地流轉著。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一縷陽光,但手指無力地垂下。
沈清秋看著她們,又看看自己滿身的傷痕和血跡,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出來了,只是開始。青龍會主絕不會善罷甘休。劍閣崩塌,兵符和易水劍失蹤(很可能在易小柔手中,但易小柔生死不明),柳清風身死,他們三人是僅存的知情者和逃脫者,青龍會主必然會發動一切力量搜尋他們。而華山派如今情況如何?武林中又是什么風向?他們一概不知。
而且,他們現在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沈清秋內力全失,內傷未愈。唐婉兒左臂骨折,失血不少,戰力大減。柳影更是虛弱不堪,幾乎失去行動能力。這樣的三個人,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山中,如何生存?如何躲避追殺?如何前往沉劍潭尋找“隱龍淵”?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道,“青龍會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搜尋。我們雖然從地底通道出來,位置隱蔽,但難保他們不會擴大搜索范圍。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藏身,治傷,恢復體力。”
唐婉兒點頭,掙扎著坐起:“但我們現在這個樣子,走不了多遠。需要食物,水,還有……藥物。”她看了看自己和沈清秋、柳影的傷勢,眉頭緊鎖。
“先找水源,處理傷口,再找食物。”沈清秋道。他記得在絕壁上聽到瀑布水聲,水源應該不遠。
三人互相攙扶著,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踉蹌而行。沒走多遠,果然發現了一條從山崖上傾瀉而下的小型瀑布,瀑布下方形成一個清澈的水潭。水潭邊草木豐茂,還有幾株野果樹,上面掛著些青澀的果子。
這簡直是絕境中的福地。三人在水潭邊停下,先痛飲了一番甘甜的泉水,又摘了些野果充饑。雖然果子酸澀,但總比沒有強。
然后,沈清秋和唐婉兒開始處理傷口。沈清秋撕下相對干凈的里衣,用潭水清洗自己和柳影身上的外傷,敷上之前在山洞中采的、所剩無幾的草藥。唐婉兒的斷臂需要重新固定,沈清秋找來筆直的木棍和堅韌的樹皮,幫她重新接骨、固定、包扎。整個過程,唐婉兒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卻硬是咬著牙沒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