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沈清秋的聲音干澀而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十年前,妹妹易小柔還是個愛笑愛鬧的小丫頭,喜歡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喜歡摘山花編成花環。那時,他們兄妹二人,父母雙全,雖然父親嚴肅,母親溫柔,但家總是溫暖的。直到那個血色的夜晚,一切都變了。母親慘死,父親重傷,妹妹失蹤,生死不知……這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不在自責,以為小柔早已不在人世。可如今,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褪去了孩童的稚氣,出落得英氣逼人,眉眼間卻帶著歷經風霜的沉靜和銳利。
易小柔看著沈清秋呆愣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但很快被她壓下。她走上前,輕輕抬手,似乎想摸摸沈清秋的臉,卻又停在半空,最終只是拍了拍他沾滿塵土和血跡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是我,清秋。我回來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沈清秋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多少夜晚的驚醒,多少無望的尋覓,此刻都化作了洶涌的情緒。他猛地抓住易小柔的手,握得緊緊的,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像夢境一樣消失。“小柔……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他語無倫次,只有重復的“太好了”才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易小柔任由他握著手,另一只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和血跡,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難的溫柔。“別哭,哥。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追兵很快會找到這里。吳天明的尸體瞞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沈清秋這才從巨大的情緒沖擊中回過神來,想起眼下的處境。他連忙問道:“小柔,這十年,你去了哪里?你是怎么從深淵……我是說,你是怎么活下來的?還有,你的武功……”他有一肚子的問題。
易小柔看了一眼昏迷的唐婉兒和柳影,簡短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十年前,我墜崖未死,被人所救,流落苗疆,機緣巧合,學了些保命的本事。至于細節,以后再說。當務之急,是離開華山,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她頓了頓,看著沈清秋,“你要去沉劍潭,找隱龍淵,是嗎?”
沈清秋一驚:“你怎么知道?”
“父親留給我的信中,提到了。”易小柔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堅毅取代,“他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讓我在合適的時候回來幫你。我本在苗疆追查青龍會的一些線索,得知劍閣生變,日夜兼程趕回,還是晚了一步。我潛入華山,暗中查探,得知你被各派追捕,孫不二叛變,便一路尋來,恰好遇到你和那丫頭被圍攻。”她指了指柳影。
原來如此。父親竟然也給小柔留下了信和安排。沈清秋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溫暖。父親為了他們兄妹,真是殫精竭慮。
“此地不宜久留。”易小柔打斷他的思緒,走到石窟內側,那里巖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僅容一人通過。“從這里下去,有一條隱秘的小徑,可以繞過大部分搜捕,直達沉劍潭外圍。但路很難走,而且……”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兩人,“帶著她們,會更困難。”
沈清秋看向唐婉兒和柳影,眼神堅定:“不能丟下她們。唐姑娘是為報信才傷成這樣,柳姑娘也是為了救我。我背唐姑娘,你……”他看向易小柔,十年未見,妹妹似乎已能獨當一面,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自己承擔更多。
“我背這個丫頭。”易小柔走到柳影身邊,將她扶起,動作干脆利落,“她傷勢不輕,但比你背上那個輕些。你傷勢也未痊愈,節省體力,前路還長。”她不由分說,已將柳影背在背上,用衣帶縛好。
沈清秋也不再爭執,背起唐婉兒。易小柔當先鉆入巖縫,沈清秋緊隨其后。巖縫起初狹窄陡峭,向下傾斜,濕滑難行。易小柔卻如履平地,身形敏捷,不時回頭照應沈清秋。沈清秋發現,妹妹的輕功身法極為奇特,不似中原任何門派,靈動詭譎,在狹窄崎嶇的地形中優勢極大。
向下攀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位于懸崖中段的天然石臺,石臺向外突出,下方云霧翻騰,深不見底。一條由藤蔓和朽木搭成的簡陋索橋,連接著石臺和對岸一處稍緩的山坡。索橋在狂風中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看上去年久失修,隨時可能斷裂。
“這是古代采藥人或隱士留下的,知道的人極少。”易小柔走到索橋邊,檢查了一下藤蔓和木樁,“還算結實,能過人。我先過,你跟著我,踏我走過的木板,盡量減輕晃動。”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踏上了索橋。索橋劇烈搖晃起來,但她下盤極穩,步伐輕盈,幾個起落,已到了索橋中段。她回頭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深吸一口氣,背著唐婉兒,也踏上了索橋。橋身立刻更加劇烈地晃動,腳下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他屏息凝神,步步為營,緊緊跟著易小柔的落點。狂風從山谷中呼嘯而過,吹得人搖搖欲墜。下方是萬丈深淵,看一眼都讓人頭暈目眩。
短短十幾丈的索橋,仿佛走了幾個時辰。當沈清秋終于踏上山坡堅實的土地時,才發覺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濕透。
易小柔解開柳影,讓她靠在一塊大石旁休息,自己也微微喘氣。她指向山坡下方隱約可見的一片水光:“那里就是沉劍潭的外圍水域。但青龍會和各派的人,肯定在潭邊和主要路口布防。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沉劍潭西側的一處絕壁,那里有一個水下洞穴,是通往潭底深水區的一條隱秘通道。父親信中提過,我也曾……偶然到過附近。”
沈清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山谷中,一片墨綠色的深潭猶如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在群山環抱之中。那里,就是父親遺命中提到的沉劍潭,隱藏著獨孤氏秘密和“淬劍重生”可能的隱龍淵。
“事不宜遲,走吧。”易小柔重新背起柳影。沈清秋也背好唐婉兒。兩人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著沉劍潭方向潛行。
易小柔對地形極為熟悉,專挑林木茂密、人跡罕至的小徑。她的感知也異常敏銳,總能提前發現遠處的巡邏者或暗哨,帶著沈清秋巧妙避開。有一次,他們甚至與一隊五人的青龍會黑衣殺手擦肩而過,距離不足十丈,全靠易小柔機警,及時躲入一處巖縫,才未被發現。
路上,沈清秋忍不住再次低聲問道:“小柔,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過來的?苗疆……是什么樣的地方?”他難以想象,當年那個嬌弱的小女孩,是如何在異域他鄉生存下來,還練就了這一身本領。
易小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當年我墜落時,被崖壁上的藤蔓和樹木擋了幾下,僥幸未死,但重傷昏迷,順水流漂出華山,被一個路過的苗疆商隊所救。救我的,是藍氏部族的族長之女,藍鳳凰。她將我帶回苗疆治療。苗疆與中原不同,部族林立,多崇山峻嶺,毒蟲瘴氣,但也民風彪悍,重情重義。藍姐姐待我如親妹,教我苗疆語、蠱術、武功和生存之道。我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年。”
蠱術?武功?沈清秋心中震動。難怪小柔的箭法如此詭異精準,身法也不同于中原路數。
“藍姐姐的部族,與青龍會早有宿怨。”易小柔繼續道,聲音轉冷,“青龍會的觸角,早已伸入苗疆,掠奪資源,抓捕奴隸,與當地部族沖突不斷。藍姐姐的父親,前任族長,就是死于青龍會一位香主之手。所以,我留在苗疆,既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是為了追查青龍會,尋找復仇的機會,同時……也暗中打探你和父親的消息。”
“所以你的武功和箭法……”沈清秋問。
“一部分是藍姐姐教的苗疆功夫,詭譎狠辣,善于利用環境;另一部分……”易小柔頓了頓,“是我自己摸索的,結合了家傳劍法的一些理念,更適合刺殺和潛伏。至于箭法,苗疆多山林,弓箭是生存和狩獵的必備技能,我下了苦功。”
沈清秋聽著,心中既心疼又驕傲。心疼妹妹這十年吃的苦,驕傲于她在絕境中不僅活了下來,還變得如此堅強出色。
“父親他……”易小柔的聲音低沉下去,“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是在半年前。信中說了他的擔憂,青龍會的威脅,以及可能發生的變故。他讓我在合適的時候回來,幫你。他還說……他對不起我們,沒能保護好母親,也沒能給我們一個安穩的家……”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忍住,“我日夜兼程,還是沒趕上見父親最后一面。哥,父親他……真的是被柳清風所害?”
沈清秋痛苦地閉上眼,點了點頭,將劍閣中發生的一切,包括父親假死、柳清風被控制、青龍會主現身、父親真正的死因、以及父親留下的信和安排,簡要地說了一遍。
易小柔靜靜地聽著,背脊挺得筆直,只有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內心的激蕩。當聽到父親為了不拖累他們,自斷心脈時,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鮮血。
“青龍會……柳清風……孫不二……還有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易小柔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滔天的恨意,“一個都跑不了。”
“小柔,報仇固然重要,但父親更希望我們活下去,完成他的遺愿,阻止青龍會主的陰謀。”沈清秋沉聲道,“如今你我兄妹重逢,更要同心協力。先去沉劍潭,找到隱龍淵,恢復功力,再圖后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