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嗡嗡的響聲在安靜的出租屋里顯得格外突兀。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公司-人事劉莉”。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距離他被通知去人事部,還有大約半個小時。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沒有立刻接。震動持續著,像某種不耐煩的催促。他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關于幾個目標公司面試要點的筆記,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劉經理。”
“小陳啊,”劉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依舊帶著那種職業化的、平穩的調子,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比上午在辦公室時更明顯的、程式化的“關切”。“沒打擾你吧?”
“沒有。您說。”陳默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嗯,是這樣的。”劉莉清了清嗓子,聲音稍微壓低了一點,像是要說什么重要但不太方便公之于眾的事情。“關于上午跟你談的那個事,解除合同的通知,流程已經在走了。有些后續的細節,我想在手續辦理前,再跟你溝通確認一下,避免誤會,也讓你心里有個底。”
“您說。”陳默重復了一遍,語氣沒什么變化。
“首先呢,是關于離職原因。通知書上寫的是‘公司業務調整,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劉莉頓了頓,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盡管隔著電話,“這個口徑,對外,包括你將來找新工作,背調的時候,我們這邊都會統一按照這個來。對你個人職業發展是最好的,你明白吧?”
“明白。”陳默說。他當然明白。這是最標準、最不會引起爭議、也最不會讓公司惹上麻煩的說法。至于“協商一致”里有多少是“協商”,多少是“通知”,并不重要。
“你明白就好。”劉莉似乎松了口氣,語氣稍微活泛了一點,“公司也是為你們這些離職的員工考慮。畢竟,誰也不想背著個不好的記錄找下家,對吧?”
陳默沒接這個話茬,只是問:“還有其他細節嗎,劉經理?”
“哦,有的。”劉莉立刻接上,聲音又恢復了一本正經,“就是這個責任認定的問題。雖然離職原因是業務調整,但這次天晟項目數據出問題,導致客戶投訴,公司遭受損失,這個事實是存在的。公司層面,肯定要有個處理結果,對內對外都要有個交代。”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他沒說話,等著劉莉的下文。
“項目組那邊,王海組長已經提交了初步的情況說明。”劉莉的語速平緩,像是在念一份報告,“根據他的說明,還有相關的工作記錄郵件,問題出在前期數據清洗和整理的環節。原始數據質量差是客觀原因,但在清洗過程中,對一些關鍵字段,比如那個什么……交易類型編碼的處理,存在明顯的疏漏和判斷錯誤,導致后續搭建模型時使用了錯誤分類的數據,最終引發了客戶的質疑和不滿。”
陳默聽著,腦海里浮現出那天他拿著筆記本去找王海,指出編碼混亂問題的場景。王海皺著眉,說聯系天晟效率低顯得水平不夠,讓他先按舊碼表處理,未知的歸為“未知”。“先按我說的辦法處理……有點偏差,后續可以彌補。”
“劉經理,”陳默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慢了些,“關于數據清洗,我當時發現編碼問題后,立刻向王組長做了匯報,并提出了風險。處理方案是經過王組長同意的,相關的溝通郵件和我的處理記錄,都有留存。而且,在最終提交的數據說明文檔里,這個風險點被重點標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后劉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公事公辦的冷淡:“小陳,你說的這些,公司會綜合評估。但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你是數據清洗工作的直接執行人。王組長作為你的上級,他的職責是把握方向和進度,具體的技術操作和判斷,是由你來完成的。他指出方向,你執行,執行過程中出現了對關鍵問題的處理不當,這個責任主體,是很清晰的。”
“而且,”劉莉沒給陳默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客戶投訴的直接矛頭,就是指向上周匯報會上展示的數據分析結論。那個結論,是基于你清洗后的數據得出的。這個鏈條,很直接。王組長作為項目負責人,承擔的是管理責任,公司內部已經對他進行了通報批評和績效扣罰。但具體的技術操作責任,需要有人來承擔。這是公司處理類似事件的流程和原則。”
陳默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荒謬感,從胃里慢慢升起來。他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穩。“所以,公司認定,主要責任在我。因此解除合同,并且,這個解除是‘因員工過失導致公司重大損失’,屬于可以單方面解除并不支付賠償金的情形。上午您說的‘半個月補償’,其實是基于‘人道主義’或者‘協商一致’的額外恩惠,是這樣嗎,劉經理?”
這一次,劉莉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再開口時,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混合了為難、告誡,以及一絲不耐煩的復雜情緒:“小陳,話不要說得這么難聽,也不要自己臆測。公司的處理是綜合考慮的。確實,如果嚴格按條例,你這種情況,公司是可以主張一些權利的。但公司沒有這么做,還是決定給予一定的補償,讓你平穩過渡,這本身就說明了公司的態度是善意的,是為你著想的。”
“為我著想?”陳默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幾乎像自自語。
“當然。”劉莉的語氣重新變得“懇切”起來,“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背著一個‘因重大過失被開除’的記錄,對你找下一份工作會有多大影響,你心里應該清楚。公司現在這樣處理,把離職原因定為協商一致,補償也給了,就是希望這件事能平穩過去,對你,對公司,都是最好的結果。鬧僵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你。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默沒吭聲。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電話里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和劉莉等待的呼吸聲。
“小陳?你在聽嗎?”劉莉問。
“在聽。”陳默說。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想明白。”劉莉趁熱打鐵,“今天把手續辦完,拿錢走人,這件事就翻篇了。你拿著‘協商一致解除’的證明,去找新工作,沒人會知道背后這些細節。那半個月補償,雖然不多,也是錢,能幫你過渡一下。但如果你不接受這個安排,非要糾結責任歸屬,那公司也只能按規矩來,該是什么就是什么。到時候,恐怕連這半個月補償都未必能保住,離職證明上會怎么寫,我也不能保證了。何必呢?”
利誘。威脅。話都說得很“體面”,但內核赤裸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