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組長那邊,也是這個意思嗎?”陳默忽然問。
劉莉似乎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頓了一下,才說:“王組長……他對這件事也很遺憾。但他也認為,公司現在的處理方案,是比較妥當的,能最大程度減少對你個人職業生涯的負面影響。他還讓我轉告你,以后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在行業內幫你適當留意一下機會?!弊詈筮@句話,她說得有些含糊,輕飄飄的,像一句隨時可以隨風飄走、不必當真的客套。
陳默扯了扯嘴角。可惜劉莉看不見。
“我明白了,劉經理?!标惸f,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我會按時去辦手續。按公司的流程走?!?
“這就對了嘛!”劉莉的聲音明顯輕快起來,像是終于解決了一個麻煩,“小陳,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杰。那你就準備一下,四點鐘準時過來找小張。我這邊會跟小張打好招呼。今天辦完,明天開始,你就可以安心找新工作了。祝你接下來一切順利?!?
“謝謝劉經理。”陳默說。
“不客氣。那先這樣,一會兒見?!?
“一會兒見?!?
電話掛斷了。忙音響起,短促而單調。
陳默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出租屋里很安靜,能聽到隔壁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和樓下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他想起王海拍著他肩膀的手,想起劉莉推過來的那張紙,想起母親電話里要的三千塊錢,想起林薇那條“在嗎”的微信,想起表弟小斌炫耀的語氣,想起父親沉悶的咳嗽。
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欺你弱,妒你強。
這十二個字,像十二根冰冷的針,一根一根,緩慢而精準地扎進他此刻的認知里。不是頓悟,是確認。是血淋淋的現實,給這十二個字做了最詳盡的注腳。
王海嫌他窮,沒背景,所以功勞可以隨意拿走,黑鍋可以輕松甩過來。公司(或者說,代表公司意志的劉莉和王海們)怕他富嗎?不,他們怕他“有”理,怕他“有”證據,怕他“有”反抗的意愿,所以要用“為你著想”的溫情和“對你不利”的威脅,逼他安靜地接受不公,最好還能感恩戴德。他們欺他弱,因為他此刻就是最弱的那個,可以被隨意定義責任,被輕易剝奪工作,被用“未來”拿捏。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身形單薄,面容模糊。他抬手,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劉莉發來的短信,很簡短:“小陳,別忘了四點,找小張。流程單她準備好了。”
他刪掉了這條短信。
然后,他走回桌邊,開始收拾那個舊帆布包。把筆記本、筆、保溫杯、飯盒,一樣樣放進去。最后,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三點四十分。
他背上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他一步步走下狹窄的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
走到樓外,下午的風吹過來。他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沒有太陽。
他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但很穩。
他要去公司,辦完最后的手續,拿到那半個月的“補償”,和那張寫著“協商一致解除”的離職證明。
然后,他會繼續投簡歷,繼續面試,繼續在這個城市里,尋找一個能容身的位置。
至于其他的,比如肩膀上的重量,比如胃里那團冰冷的海綿,比如那十二根扎進心里的針――
他暫時,只能帶著它們,一起往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