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卡里還有八百多。”他說,聲音飄忽,像不是自己的,“我可以都打給你。你先給爸拿點藥。住院……再想想別的辦法。”
“八百多?八百多夠干什么?一支好點的進(jìn)口針都不夠!”母親的聲音充滿了鄙夷和徹底的失望,“陳默,我告訴你,今天這四千塊錢,你必須給我弄來!弄不來,你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我就當(dāng)沒生過你這個兒子!你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害的!是你逼的!”
最后幾句話,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決絕的、同歸于盡般的狠厲。然后,電話被猛地掛斷了。忙音急促地響起,嘟嘟嘟,嘟嘟嘟,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格外空曠。
陳默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機(jī)緊緊貼在耳邊。忙音持續(xù)響著,直到自動停止。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他坐著,一動不動。父親劇烈的咳嗽聲,母親尖利的哭罵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和忙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xù)的、令人作嘔的轟鳴。
白眼狼。沒用的東西。逼死父母。別認(rèn)這個媽。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起初是尖銳的劇痛,然后那痛感蔓延開來,變成一種彌漫全身的、冰冷的鈍痛。痛到極致,反而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空。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空。
他慢慢放下舉著手機(jī)的手臂,手臂酸麻,幾乎失去知覺。手機(jī)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啪”一聲。屏幕朝下。
他沒去撿。
他就那么坐著,背靠著冰冷的墻,坐在更冰冷的地上。眼睛望著前方那片虛空。窗外的城市光影變幻,霓虹閃爍,車燈流淌,那些光偶爾掠過他呆滯的臉,照不進(jìn)他空洞的眼睛。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越來越深。房間里的溫度似乎也在下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小時。他極其緩慢地,眨了眨干澀的眼睛。然后,他扶著墻壁,一點一點,站了起來。腿腳麻木,針扎一樣的刺痛。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jī)。屏幕沒碎,但裂痕似乎蔓延得更開了些。他按亮屏幕,解鎖,點開銀行app。
余額:892.17。
他點擊轉(zhuǎn)賬,輸入母親的賬號,輸入金額:892.17。在備注里,他停頓了很久,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最終,他一個字也沒打,清空了備注欄。
確認(rèn),密碼,指紋。
轉(zhuǎn)賬成功。當(dāng)前余額:0.00。
他關(guān)掉app,鎖屏。把手機(jī)扔到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
然后,他走到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拉開抽屜。里面除了幾支筆,一個舊筆記本,空空如也。他翻找著,在抽屜最里面,摸出幾張零散的紙幣。一張十塊,兩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一些毛票。他數(shù)了數(shù),一共二十三塊五毛。
這是他身上,此刻,全部的現(xiàn)金。
他把這些錢捋平,對折,塞進(jìn)牛仔褲后袋。
做完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環(huán)顧四周。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布衣柜。墻壁斑駁,天花板有水漬。窗戶關(guān)不嚴(yán),夜風(fēng)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發(fā)出細(xì)微的嗚咽。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燈火森林。每一盞燈后面,或許都有一個家,一個故事,一些溫暖,或者一些同樣不堪的糾葛。但那些都和他無關(guān)。
他現(xiàn)在,除了這個即將到期、可能連下個月租金都交不起的破房間,和口袋里二十三塊五毛錢,一無所有。
工作,沒了。尊嚴(yán),被踩碎了。家庭……他想起母親最后那幾句話,心口那塊空掉的地方,又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家,好像也沒了。
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欺你弱,妒你強(qiáng)。
原來,這“嫌你窮”的毒,不止來自外人,不止來自王海,來自劉莉,來自林薇,來自那些冷眼的親戚。
它最深的根,最毒的刺,往往來自那個你以為可以躲避風(fēng)雨、獲得慰藉的……港灣。
它用“愛”和“養(yǎng)育之恩”包裝,用“孝道”和“責(zé)任”捆綁,然后,在你最無力、最脆弱的時候,給你最致命的一擊。
陳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是涼的,沒什么溫度。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床板很硬,被子很薄。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什么也沒想,什么也想不了。
只是等待著,這個漫長而冰冷的夜晚,一點點過去。
等待著,不知會怎樣的明天,一點點到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