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震動像是從骨頭里傳出來的,貼著大腿皮膚,嗡嗡作響,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停歇的勁頭。陳默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墻壁上,沒動。房間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市夜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和床鋪模糊的輪廓。震動持續著,屏幕上“媽”這個字,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一跳,一跳。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震動快要自動停止。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過屏幕,接通,放到耳邊。
“喂?!?
“小默?”母親李秀蘭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比平時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在忙?”
“沒。剛沒聽見?!标惸穆曇艉芷?,沒什么起伏。他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一片模糊的水漬上。
“哦?!蹦赣H應了一聲,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判斷他話的真假,或者在想怎么開口。電話那頭背景音很雜,有父親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還有電視里廣告喧鬧的音樂?!澳惆帧鹊脜柡?,剛吃了藥,壓下去一點?!?
陳默沒說話。他聽著那咳嗽聲,胃里那團冰冷的東西又往下沉了沉。
“那個……小默啊,”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語速加快,像是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媽知道,你剛打回來三千,手頭肯定也緊。本來不該再跟你張這個口……”
陳默閉了閉眼。他知道接下來是什么。每次這樣的開場白之后,都跟著一個“但是”。
“但是,”母親的聲音果然拐了個彎,帶著哭腔,但更像是一種熟練的表演和施壓工具,“你爸這次咳得不對勁,下午去縣醫院看了,醫生說是老毛病引起肺部有點感染,讓住院觀察幾天,打點消炎針。不住院也行,但得開好點的進口消炎藥,還要做兩天霧化。這一下子,又得多出不少錢?!?
咳嗽聲適時地又響起來,比剛才更猛烈,夾雜著痰音和喘息。
陳默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繃得發白。墻壁的涼意透過薄襯衫,滲進皮膚里。
“要多少?”他問,聲音依舊很平,像在問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住院押金就得兩千。藥和霧化的錢,醫生說大概還得一千多。加起來,少說也得三千五,四千才保險。”母親一口氣說完,然后屏住呼吸,等著他的反應。
三千五。四千。陳默腦子里自動跳出一個數字:892.17。他銀行卡里全部的錢。距離下個月十五號交房租,還有十八天。距離找到新工作、拿到第一筆薪水,遙遙無期。
“小默?你在聽嗎?”母親的聲音帶上急切,“你爸這病不能拖,醫生說了,拖成肺炎就麻煩了。媽也知道你難,可家里實在……你上次寄回來的三千,交了藥費和禮金,沒剩幾個了。你舅那邊,上半年買房借的錢還沒還,開不了口。你大姨家……唉,你表姐剛生二胎,也緊巴。媽實在是沒辦法了……”
陳默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地數著親戚們的難處,數著家里的窘迫。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想問,表弟小斌呢?那個馬上要結婚、家里擺酒收禮、據說生意很好要買車的表弟呢?但他沒問。問了,只會引來更多關于“親戚情分”、“不能比”、“人家有人家的難處”之類的說教,以及對他“不懂事”、“心胸窄”的指責。
“媽,”他打斷母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昨天剛被公司開除了。”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父親的咳嗽聲都像是驟然被掐斷了。只有電流細微的嘶嘶聲,和母親突然變得粗重的呼吸。
“什……什么?”好幾秒后,母親的聲音才響起,尖利,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慌?“開除?為什么開除?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嗎?上周打電話你不還說在加班搞項目?”
“項目出了問題,責任推到我頭上?!标惸唵蔚卣f,不想解釋王海,不想解釋劉莉,不想解釋那些骯臟的細節。解釋沒用,也沒意義。
“推到你頭上?你就讓他們推?你不會找領導說清楚?你不會爭?”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和指責,那憤怒似乎不是針對開除他的公司,而是針對他,“你這么大個人了,怎么一點用都沒有?工作工作保不住,讓人欺負到頭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讀那么多書都讀到哪里去了?”
陳默沒吭聲。他聽著。墻壁的涼意似乎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開除……那補償呢?總有補償吧?公司不能無緣無故開除人!”母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問。
“給了半個月工資當補償。今天剛拿到。”陳默說。
“半個月?就半個月?”母親的聲音又尖了起來,“那夠干什么的?你那工作一個月好歹七八千吧?半個月才多少?三四千?頂什么用!”
陳默沒告訴她,補償金要等下個月才發。沒告訴她,他現在全身上下只有八百多塊。他只是沉默。
母親的呼吸聲在電話里起伏,帶著壓抑的嗚咽和絕望的焦躁?!澳阍趺淳瓦@么不爭氣啊……你怎么就這么不讓人省心啊……工作沒了,你爸這病等著用錢,小斌結婚的禮金我剛跟人說是你出的,這要是拿不出來,我的臉往哪擱?你爸的臉往哪擱?咱們家在親戚面前還能抬頭嗎?”
咳嗽聲再次響起,伴隨著父親含混不清的、帶著怒氣的嘟囔:“……沒用的東西……白供他上學……”
陳默的心像是被那含混的罵聲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滯。
“小默,媽不管,你爸這病等著救命呢!”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趕緊想想辦法!找你同事借,找你同學借,你在大城市認識那么多人,總能借到點!先把這四千塊錢弄來!快點!你爸今晚這針就得打!”
“我沒辦法?!标惸f,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拔覄偸I,身上沒錢。沒人會借錢給我。”
“沒辦法?沒辦法你就看著你爸病死?看著我跟你爸去死?”母親哭喊起來,聲音撕裂,“我養你這么大,供你讀書,就養出你這么個白眼狼?關鍵時候一點用都頂不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陳默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帆布包的帶子還勒在肩上,硌得骨頭生疼。他仰起頭,后腦勺抵著墻壁,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