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手機緊緊貼在耳邊,直到忙音停止,屏幕變暗。他慢慢放下手臂,手機從脫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床單上,悄無聲息。
他坐在那里,身體里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是尖銳的耳鳴,蓋過了外界所有的聲音。
四千塊。明天晚上六點前。
二十三塊五毛。
父親咳得發紫的臉。母親冰冷絕望的眼神。醫院慘白的墻壁和消毒水氣味。礦井下永恒的黑暗和潮濕。
這些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里瘋狂旋轉、沖撞,攪成一團冰冷的、令人作嘔的漩渦。
他猛地彎下腰,干嘔起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斷上涌,灼燒著他的喉嚨和食道。他劇烈地咳嗽,眼淚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惡心和眩暈才稍微平息。他直起身,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他摸索著,找到床上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按亮,解鎖。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他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緩緩滑動。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同事,同學,前室友,遠房親戚……他盯著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名字,大腦一片空白。開口借錢?以他現在的情況,以“父親病重急需救命”這樣沉重而突然的理由?
誰會信?誰會借?就算信了,誰又愿意、又有能力拿出四千塊,借給一個剛剛失業、前途未卜、甚至連下頓飯都可能沒著落的人?
他想起那些平日里偶爾聚餐、笑甚歡的面孔。想起朋友圈里那些曬美食、曬旅行、曬新車的動態。四千塊,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一件衣服,一次短途旅行的開銷。但對他來說,此刻,是橫亙在父親生死面前,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也是橫亙在他和所謂的“人脈”、“友情”、“親情”之間,一面冰冷而現實的照妖鏡。
他手指顫抖著,點開了一個名字,是他大學時關系還不錯的室友,張偉。對話框里,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互相轉發了一個搞笑視頻。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
“在嗎?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
打了這幾個字,他停住。看著那行字,一股巨大的羞恥和無力感淹沒了他。他刪掉了。
重新打:“張偉,我爸病了,急需一筆錢住院,能不能……”
又刪掉。
他退出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
最終,他關掉了通訊錄,點開了那個綠色的求職軟件圖標。消息欄的紅點依舊刺眼。他機械地點開,看著那些“已查看”“不合適”“已轉發”的提示。他隨便點開一個昨天投遞的崗位,狀態顯示“已查看”,再無下文。
四千塊。工作。明天晚上六點。
這幾個詞像催命符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
他放下手機,雙手捂住臉。冰冷的指尖貼著同樣冰冷的皮膚。黑暗中,他睜大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父親沉悶的咳嗽聲,和母親那句冰冷的話,反復在耳邊回響:
“明天晚上六點前……弄不到……你就別再打電話回來了。”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車流如織。那是一個繁華的、忙碌的、充滿無數可能性的世界。
但那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冰冷的、十平米的房間,口袋里二十三塊五毛錢,和一個在二十四小時內必須弄到四千塊、否則就將失去一切的、絕望的倒計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