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排除所有雜念。他放慢速度,更加仔細地辨認圖片上的每一個字,核對系統提示的錄入規范。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重新變得穩定而規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錯誤計數器沒有再跳動。
五點半,張主管準時拍了拍手:“好了!都停下!保存,退出系統!然后過來,我看練習結果!”
人們如釋重負,又帶著忐忑,陸續保存退出,走到門口。張主管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似乎連接著練習系統后臺。他一個個叫名字,查看每個人的錄入數量、用時和錯誤率。
“王翠花,錄入87條,錯誤5,錯誤率5.7%,不合格!明天不用來了!”
“李強,錄入102條,錯誤4,錯誤率3.9%,合格。”
“張偉,錄入76條,錯誤6,錯誤率7.9%,不合格!”
被念到不合格的人,臉色瞬間灰敗,有人想爭辯,被張主管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合格的,則暗暗松了口氣。
“陳默。”張主管念到他的名字,瞥了他一眼。
陳默走上前。張主管在平板上劃拉了幾下,眉頭皺了皺,又抬頭看了陳默一眼。
“錄入95條,錯誤4,錯誤率4.2%。”張主管念出數據,語氣聽不出喜怒,“擦著邊合格。明天繼續。記住,今天只是練習,正式上崗后,錯誤率要求更高!都給我仔細點!”
“知道了。”陳默說。
“行了,合格的,過來領今天的補助。簽個字。”張主管從隨身帶的腰包里掏出一疊零錢,大多是二十塊和十塊的。他按照名單,叫到名字的,就遞過去八十塊錢,讓人在一個本子上簽字。
陳默領到了四張二十元的紙幣。紙張有些舊,但捏在手里,有一種真實的、粗糙的觸感。八十塊。他小心地對折,放進牛仔褲前袋,和那二十三塊五毛放在一起。加起來,一百零三塊五。
“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這里。遲到算自動放棄。”張主管最后強調了一句,然后揮揮手,“行了,今天到此為止。都散了吧。”
人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陸續離開機房。陳默是最后幾個出去的。走出那棟灰撲撲的小樓,下午的光線依舊有些刺眼,但空氣清新了許多,盡管混雜著工業園特有的氣味。他深吸了幾口,胸腔里那股悶濁感似乎散去一些。
他走到工業園門口,等公交。手機在口袋里,一直很安靜。林薇沒有因為他沒回信息而再發消息,或者打電話。也許,她只是隨手發了個邀請,他回不回復,去不去,對她來說,并不重要。就像她“介紹”的這份零活,她完成了“幫助”的動作,至于這“幫助”是什么滋味,接受者感受如何,不在她考慮范圍之內。
公交車來了。他投了兩塊錢,走到后排坐下。車子啟動,窗外的廠房、倉庫、空曠的馬路向后退去。
他拿出手機,屏幕依舊停留在和林薇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是她發出的“云頂”邀請。他沒有回復。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多話在喉嚨里翻滾,冰冷,苦澀,帶著自嘲和尖銳的痛楚。他想問,林薇,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適合去“云頂”嗎?你想看到什么?看到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坐在一群光鮮亮麗的人中間,手足無措,像個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還是想聽我對你說謝謝,謝謝你的“幫助”,謝謝你的“邀請”,讓我更清楚地認識到我們之間早已是天塹的差距?
但他最終,一個字也沒有打。
他只是退出了對話框,鎖屏,將手機塞回口袋。
車子搖晃著,駛向市區。窗外的景色漸漸繁華起來,高樓大廈,霓虹閃爍。那些璀璨的燈火中,是否有一盞,屬于“云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口袋里有了一百零三塊五毛錢。距離四千塊,還差三千八百九十六塊五毛。距離明天晚上六點,還有不到二十二個小時。
他需要這八十塊的培訓補助,需要明天、后天可能有的另外一百六十塊。他需要熬過這三天,通過考核,拿到那份按件計費的臨時工作。哪怕杯水車薪,哪怕屈辱不堪。
因為,他別無選擇。
“云頂”的燈火再璀璨,也照不亮他腳下這片冰冷泥濘的黑暗。那場邀請,不過是從云端垂下的一根蛛絲,看似美好,實則脆弱虛幻,一觸即斷,除了提醒他身處溝壑,沒有任何意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