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敲擊聲密集而單調,像一場永無止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雨。空氣悶熱污濁,老舊的crt顯示器散發出微微的熱量和臭氧味,屏幕的光在陳默疲倦的眼底跳動。他盯著屏幕上模糊的身份證圖片,手指機械地移動,輸入,核對,點擊下一項。錯誤計數器上的數字是“3”,在慘白的屏幕上,那個紅色的“3”像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斷刺痛他的眼角余光。百分之五的容錯率,意味著他輸入的六十多個字段里,已經錯了三個。距離不合格,只差一個錯誤。
旁邊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時不時發出煩躁的嘖聲,她顯然對掃描儀和系統的遲鈍很不滿,錯誤提示音也比陳默這邊響得更頻繁。張主管坐在門口,翹著二郎腿,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油光滿面的臉上,偶爾抬頭掃視一圈,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冰冷。
時間在悶熱、噪音和枯燥的重復中緩慢爬行。手腕開始酸痛,眼睛干澀發脹。陳默努力集中精神,但腦海里總是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碎片:父親咳嗽的臉,母親冰冷的話語,表弟新車刺耳的鳴笛,還有銀行卡上那個“0.00”。這些碎片像鋒利的玻璃碴,在他試圖專注的思維上反復刮擦。
下午四點左右,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隔著粗糙的牛仔褲布料,震動很輕微,但在敲擊鍵盤的間隙,他還是感覺到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拿。屏幕上的光標在某個字段后閃爍。他完成了當前這條記錄的錄入,點擊保存。然后,他側過身,右手繼續放在鼠標上,假裝查看上一條記錄,左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借著電腦屏幕的遮擋,快速看了一眼。
是林薇的微信。
“陳默,培訓怎么樣?還適應嗎?”
很尋常的一句問候,甚至可以說帶著點關心。但陳默幾乎能想象出她打出這句話時的神情,一定是那種略帶好奇、又帶著點“我就知道你會接受”的篤定,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看,我還是能幫你“安排”點事情的。
他沒立刻回。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看向屏幕。但剛才那一瞥,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不適,煩躁,還有一絲被窺探的屈辱。
他強迫自己繼續。掃描下一張表格,辨認模糊的字跡,輸入。但效率明顯下降了,錯誤提示音又響了一次。錯誤計數器跳到了“4”。
他停下來,閉了閉酸澀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帶著機房特有的灰塵和電子元件發熱的氣味,悶在胸口。
他重新掏出手機,解鎖。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機房里有些刺眼。他點開林薇的對話框,打字。
“還行。”
發送。
幾乎是立刻,林薇的回復就來了。
“那就好。張主管人不錯,就是嚴格點,你多聽他的。對了,下周六我生日,在‘云頂’請了幾個朋友小聚一下。你有空嗎?一起來吧。”
云頂。
陳默知道這個地方。市中心頂級商圈的那棟地標建筑頂層,有一家同名的旋轉餐廳。人均消費至少四位數,是這座城市財富和地位的象征之一。他只在網上看過圖片,360度全景玻璃幕墻,璀璨的城市夜景,精致的餐具,衣著光鮮的男女。那是一個和他現在的世界,隔著銀河系般遙遠的地方。
生日。小聚。朋友。
每一個詞,都像精心打磨過的針,看似平常,卻準確地扎向他此刻最不堪的處境。邀請他去“云頂”,參加她的生日聚會,和她的“朋友們”一起。那些“朋友”,大概就是她嫁入的那個圈子里的同類。而他,一個剛剛失業、在廉價工業區做數據錄入培訓、口袋里只有二十三塊五、父親等錢救命、明天就可能被醫院趕出來的人,去那里干什么?去做對比鮮明的背景板?去承受那些或好奇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去讓她在朋友們面前,展示自己“不忘舊情”、“樂于助人”的“善良”和“大度”?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難堪和自厭,猛地沖上頭頂。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骨節發白。
他盯著那條信息,很久。機房里的鍵盤聲,掃描儀聲,遠處張主管偶爾的咳嗽聲,都仿佛退得很遠。只有屏幕上那行字,和“云頂”那兩個刺眼的字,無比清晰。
他沒有回復。鎖屏,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油膩的桌面上。
然后,他重新看向電腦屏幕。錯誤計數器上那個紅色的“4”在跳動。他移動鼠標,點開下一張待錄入的圖片。是一張破損的繳費單據,邊緣殘缺,字跡潦草難辨。
他盯著那張圖片,試圖集中精神去辨認那些模糊的筆畫。但“云頂”那兩個字,像烙印一樣,灼燒在他的視網膜上。旋轉的餐廳,璀璨的燈火,衣香鬢影,談笑風生。而這里,是悶熱骯臟的機房,老舊的設備,廉價勞力的汗水,和看不見未來的、令人窒息的重復。
“喂!你!發什么呆!”張主管粗啞的呵斥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陳默猛地回過神,才發現張主管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正皺著眉盯著他的屏幕。“錯誤都四個了!還磨蹭!不想干了是不是?不想干趁早滾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旁邊那個女人和其他幾個人也偷偷看過來,眼神各異,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災樂禍。
“對不起。”陳默低聲說,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屏幕。
“抓緊點!五點半準時結束,錯誤率超標的,今天補助沒有!”張主管又訓斥了一句,才背著手,踱回門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