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讓他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的勇氣,又迅速熄滅了。不,不行。他開不了這個口。不僅僅是因為自尊,更是因為,他看到了開口之后那條路的盡頭,依然是絕望。
他刪掉了輸入框里剛剛打出的幾個字,退出了和張偉的對話框。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時間跳到了十點零三分。
他像困獸一樣,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幾步走到墻邊,轉身,再走回來。腳步沉重,拖沓。腦子里那兩種聲音的撕扯越來越激烈,幾乎要將他扯成兩半。
違法?不違法?
要臉?不要臉?
父親的命?自己的底線?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那扇關不嚴的窗戶。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城市的喧囂和灰塵的味道。他趴在窗臺上,探出半個身子,望著樓下漆黑一片的狹窄巷道,和遠處那片璀璨卻冰冷的燈火森林。
有那么一瞬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不用再為四千塊掙扎,不用再看母親冰冷的眼神,不用再聽父親痛苦的咳嗽,不用再忍受親戚的炫耀和初戀的施舍,不用再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看不到一絲光亮的世界……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打了個冷顫,他猛地縮回身子,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著氣。不。不能。他死了,父母怎么辦?他們雖然那樣對他,可那畢竟是他的父母。如果他死了,母親會不會崩潰?父親會不會……直接挺不過去?
他不能死。他得活著。哪怕像條狗一樣活著。
可是,怎么活?怎么弄到那四千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部裂了屏的手機上。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桌面上。那個剛剛瀏覽過的借貸論壇的瀏覽器圖標,還開著。
他慢慢地走過去,撿起手機。裂紋在他的注視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蔓延。
他重新點開瀏覽器,歷史記錄里,那個“私人借貸”的帖子還在。他看著那串qq號,很久。然后,他退出瀏覽器,沒有復制號碼。
他打開了手機通訊錄,找到另一個名字,是以前偶然加的一個、據說“門路很廣”的、半生不熟的同鄉。他點開,發過去一條消息:
“在嗎?哥,有點急事想咨詢一下。”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鈍刀子割肉。
他坐到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手里緊緊攥著那部裂了屏的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慘白而麻木的臉,裂紋將他的面容切割得支離破碎。
四千塊。明天晚上六點。
每一個可能的路口,都豎著“此路不通”或“通往地獄”的牌子。
他還能往哪里走?
手機突然又震動了一下。他身體一顫,低頭看去。
是林薇。又一條微信。
“陳默,云頂的邀請,你還沒回我。到底來不來?給個準話。位置不好訂。”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著“云頂”那兩個字,再看看自己身處的這個破敗、冰冷、絕望的房間,和口袋里那一百零三塊五毛錢。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干澀,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絕望。
云頂。他配嗎?
他配活著,就已經用盡了全力,并且,快要失敗了。
他沒有回復。鎖屏,將手機扔到一邊。屏幕撞在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裂紋似乎……又多了一道細微的痕跡。
他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黑暗中,只有那個冰冷的倒計時,在無聲地、殘忍地跳動。
二十小時。五十三分鐘。十七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