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陳默,只配站在櫥窗外,像個陰溝里的老鼠,窺視著那個世界的光鮮,然后被那光鮮刺得睜不開眼,被映照出自己的骯臟和不堪。
“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欺你弱,妒你強(qiáng)。”
“笑你無”。原來,最殘忍的笑,不是來自別人的嘴角,而是來自這樣一個冰冷的、無聲的櫥窗。它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陳列著“有”的一切,然后用那面光潔如鏡的玻璃,讓你看清楚自己有多么的“無”。
紅燈變綠了。行人和車輛開始流動。他仍站著沒動。身后有人繞過他,快步走過馬路,投來奇怪或漠然的一瞥。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里窮,過年時父母帶他去縣城。他趴在一家玩具店的櫥窗前,看著里面一輛嶄新的、紅色的遙控汽車,看了很久很久。父親拉他走,他不肯,說想要。母親嘆了口氣,說:“太貴了,咱們買不起。看看就行了。”他最終也沒得到那輛遙控汽車。那個櫥窗,和里面可望不可即的玩具,成了他童年關(guān)于“匱乏”和“渴望”的一個深刻烙印。
現(xiàn)在,他長大了。面對的櫥窗更大了,里面的東西更貴了,遙不可及的程度,也呈幾何級數(shù)增長。而那句“看看就行了”,從父母口中說出,變成了生活本身冰冷而殘酷的宣判。
看看就行了。你只配看看。
你只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站在冰冷的街頭,看著別人定制“人生高度”。你只配在廉價的工業(yè)區(qū),做著按件計(jì)費(fèi)的零工,為了一天八十塊的培訓(xùn)補(bǔ)助小心翼翼。你只配為了四千塊救命錢,被至親逼到絕路,尊嚴(yán)掃地,走投無路。
你只配……擁有這破碎不堪的一切。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極度羞恥、不甘和暴怒的情緒,猛地沖垮了他維持了一夜的麻木外殼。他感到渾身血液都在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作響,握著手機(jī)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捏碎那脆弱的塑料外殼。
他想做點(diǎn)什么。想砸碎那面光潔的、映出他不堪的玻璃。想把櫥窗里那些完美的模特扯出來,撕碎那些華而不實(shí)的衣服。想對著這個冰冷的不公的世界,聲嘶力竭地怒吼。
但他什么也沒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身體因?yàn)閴阂值那榫w而微微顫抖。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
最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了身。背對著那個櫥窗,背對著那個光鮮亮麗、與他無關(guān)的世界。
他邁開腳步,重新匯入稀疏的人流。腳步比剛才更沉,更慢。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不是堅(jiān)實(shí)的地面,而是冰冷的、深不見底的虛空。
櫥窗的影子,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張灰敗的臉,還有那句無聲的宣判――“你只配看看”,像跗骨之蛆,緊緊跟隨著他,無論他走到哪里,都無法擺脫。
天色完全亮了。城市徹底蘇醒,喧囂起來。但這一切光亮和聲音,都無法穿透他周身那層越來越厚的、冰冷的、名為“絕望”的硬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許,只是繼續(xù)走下去,直到精疲力盡,或者,直到那個名為“明天晚上六點(diǎn)”的終點(diǎn),將他徹底吞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