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驚,手機差點脫手。他立刻將手機屏幕按滅,塞回褲兜,抬起頭,臉上勉強擠出一個認錯的表情:“對不起,張主管,我看一下時間。”
“看時間?墻上沒鐘?就你事多!”張主管走過來,一把搶過他桌上那份培訓材料,用力抖了抖,“看看你錄的!錯誤一大堆!心思都飄哪兒去了?我告訴你,今天下午考核,你要是再這個狀態,趁早滾蛋!別浪費我時間!”
“我知道了,張主管。我一定注意。”陳默低聲說,重新將目光投向屏幕。心臟還在狂跳,后背上全是冷汗。
張主管又罵罵咧咧了幾句,才轉身走開。
陳默強迫自己重新開始。他盯著屏幕,手指敲擊鍵盤。但思緒已經完全亂了。遺產,航班,明天下午,母親的deadline,四千塊,父親的病……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死死纏住了他。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異常煎熬。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他機械地錄入,核對,但錯誤還是不可避免地增加。到中午休息時,錯誤計數器停在了“8”。遠遠超過了百分之五的容錯率。
中午,公司管一頓盒飯。是那種最廉價的大鍋菜,裝在白色的泡沫飯盒里,一勺寡淡的土豆絲,幾片肥膩的回鍋肉,一點蔫黃的青菜,米飯很硬。陳默沒什么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完。他需要體力,需要撐下去。
吃飯的時候,旁邊那個女人主動跟他搭話,聲音壓得很低:“哎,你也是被介紹來的吧?”
陳默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介紹人沒跟你說清楚?這活不是人干的。”女人撇撇嘴,用筷子撥弄著飯盒里那幾片肥肉,“一天坐十個小時,眼睛都快瞎了,就掙那點錢。張扒皮還兇得要死。我聽說,就算考核過了,正式上崗,那些好錄的、清晰的單子,都被他們內部有關系的人先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看不清的、亂七八糟的硬骨頭,錄入慢,還容易錯,一錯就扣錢,最后到手根本沒多少。”
陳默沒說話,默默吃著飯。
“我看你一上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里有事?”女人打量著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眼神里帶著點同病相憐,“唉,都不容易。要不是實在沒法子,誰來受這個罪。”
陳默含糊地“嗯”了一聲。
“對了,你聽說了嗎?”女人湊得更近些,聲音更低了,“好像有個大老板,在瑞士還是哪兒,死了,留下一大筆錢,沒人繼承。新聞里都報了,說可能有咱們中國人能繼承呢!你說要是咱們有這運氣該多好,立馬就不用在這兒受氣了!”
陳默心里猛地一跳,筷子差點掉在桌上。他抬起頭,看向女人。女人臉上是一種純粹的、對不勞而獲的財富的向往和羨慕,沒有其他意味。
“瞎說,哪有這種好事。”陳默低下頭,扒了一口飯,掩飾著臉上的不自然。
“也是,做夢呢。”女人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吃完飯,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人們或趴在桌上小憩,或出去抽煙透氣。陳默沒動,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只有“z”發來一條信息的對話框。他反復看著那句英文,仿佛要從中看出什么隱藏的密碼。
flightbooked.arrivingtyntomorrow1605.
明天下午四點零五分。周律師抵達。
母親的deadline是晚上六點。還有一小時五十五分鐘的間隔。
如果……如果周律師帶來的是真的,如果遺產的事情能夠立刻解決一部分,哪怕只是先拿到一點錢……四千塊,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急促起來。但隨即,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萬一呢?萬一周律師是騙子?萬一這一切都是泡影?萬一明天下午四點零五分,他等來的不是希望,而是另一場更深的絕望,或者干脆是一場空?
那他該怎么辦?只剩下不到兩小時,他拿什么去面對晚上六點的最后通牒?
他不敢想下去。他關掉微信,鎖屏。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溫度的東西。
機房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依舊悶熱污濁。
下午的培訓,或者說,最后的練習和考核準備,開始了。張主管宣布,下午主要是模擬考核,系統會給出評分和錯誤報告,作為明天最終考核的重要參考。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塞回褲兜最深處。他必須通過今天的模擬考核,必須拿到明天正式的考核資格,必須得到那八十塊補助。無論遺產是真是假,眼下這八十塊,是他實實在在能抓到的、明天的飯錢。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這一次,他努力將腦海里所有關于遺產、信托、航班、期限的雜念,全部強行驅逐出去。他眼里只剩下屏幕上模糊的圖片,和需要錄入的字段。
敲擊鍵盤的聲音,重新變得穩定,密集。
錯誤提示音,再也沒有響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