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園c區3棟,那間悶熱骯臟的機房。陳默坐在昨天相同的位置,手指敲擊著油膩的鍵盤,眼睛盯著屏幕上模糊的掃描圖片,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在那些枯燥的數據上。
“唯一繼承人。”
“可觀數字。”
“不動產、離岸公司、投資基金、家族信托。”
“保密。”
周律師的聲音,混合著機房掃描儀的嘎吱聲、鍵盤敲擊聲、旁邊那個女人的嘖聲,還有張主管偶爾粗啞的訓斥,在他腦子里混響成一鍋滾燙的、令人焦躁的粥。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做不到。眼前的銀行開戶申請表,字跡潦草,涂改眾多,他需要仔細分辨,按照規范錄入。可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放在腿邊、屏幕朝下的手機。他怕錯過周律師的消息,又怕手機突然響起,是母親催命般的來電。
錯誤提示音又響了一次,短促刺耳。他猛地回過神,發現又把一個“7”看成了“1”。錯誤計數器跳到了“5”。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半。培訓才開始不到兩小時,他已經錯了五次,距離百分之五的容錯率紅線,只差一個錯誤了。
“陳默!”張主管的吼聲在耳邊炸開,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鄙夷,“你他媽怎么回事?一上午心不在焉!錯五次了!不想干現在就滾!后面有的是人排隊!”
陳默低下頭,沒吭聲,手指飛快地刪掉錯誤輸入,重新敲入正確的數字。他能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掃過來,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看熱鬧。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又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嘖聲。
“都給我仔細點!今天下午要考核!不合格的,一分錢沒有,直接滾蛋!”張主管背著手,在狹窄的過道里踱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前排人的臉上,“別以為這活簡單!告訴你們,能干好這個的,都是耐得住性子、坐得住的人!心浮氣躁的,趁早別來!”
陳默強迫自己盯著屏幕,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腦海里那些混亂的念頭壓下去。遺產,信托,周律師……這些遙遠得像在另一個星球的事情,和他此刻身處的這個悶熱、骯臟、按件計費、還要被一個小主管呼來喝去的現實,形成了荒誕到極點的撕裂感。一邊可能是億萬的財富和命運的徹底翻轉,一邊是日薪八十塊、朝不保夕的茍延殘喘。這種撕裂,不僅沒有帶來希望,反而加劇了他的焦躁和不真實感,讓他更加難以專注眼前這枯燥卻關乎今天八十塊收入的工作。
他再次點開下一張掃描圖片。是一張泛黃的存款單,金額不大,但簽名處有一個模糊的印章。他需要辨認印章上的字。他瞇起眼睛,湊近屏幕。
就在這時,腿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隔著褲子布料,很微弱,但他還是感覺到了。
他身體一僵。是周律師?還是母親?或者林薇?亦或是別的什么?
他不敢立刻去看。張主管剛剛訓斥完,目光可能還盯著這邊。他強迫自己繼續辨認那個印章,手指懸在鍵盤上,假裝在思考。余光卻死死盯著腿邊那點亮光。亮光很快熄滅了。
是微信,不是電話。應該不是母親。母親要聯系,肯定是直接打電話,用最冰冷的聲音下達最后通牒。
那是誰?周律師說會發信息通知行程和會面地點。難道是已經確定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猛地加速,血液上涌,握著鼠標的手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想立刻抓起手機查看,但又怕動作太大引起張主管注意。
他假裝要喝水,拿起桌上那個昨天帶來的、空了一半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鎮定。然后,他借著放下水瓶的動作,身體微微側向另一邊,右手繼續放在鼠標上,左手極其緩慢、不動聲色地伸到腿邊,摸到了手機。
他動作幅度很小,用拇指按亮屏幕。屏幕朝下,他只能看到一點邊緣的光。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機屏幕翻轉過來一點點,用身體和手臂遮擋住。
是微信。發信人不是周律師那個保存的號碼,是一個新的、沒有備注的微信號,頭像是一片純黑的背景。昵稱只有一個字母:z。
信息只有一句話,用英文寫的,很簡短:
“flightbooked.arrivingtyntomorrow1605.detailstofollow.-z”
(航班已訂。明日1605抵tyn。詳情后續告知。-z)
tyn?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濱海機場的代碼。明天下午四點零五分抵達。z?是周律師?他用了這樣一個代號。
信息里沒有說在哪里見面,也沒有說具體時間。只說“詳情后續告知”。
是真的。周律師真的訂了航班,明天下午就會抵達濱海。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騙局(至少目前看起來不像)。有一個人,為了所謂祖父的“遺產”,正從遙遠的瑞士飛過來,要與他見面。
遺產。信托。唯一繼承人。
這些詞的分量,突然變得無比真實,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慮和恐懼。如果是真的,這意味著什么?他將要面對什么?那些“可觀數字”背后,會不會是更復雜的陷阱、更危險的責任?那個從未謀面、也幾乎從無聯系的祖父,為什么要把一切都留給他?這里面有沒有別的隱情?
“陳默!你又在搞什么小動作!”張主管的吼聲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不耐煩,“拿著手機看什么看?啊?培訓時間不準玩手機!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