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街邊,手里緊緊攥著那部裂了屏的手機,屏幕還微微發燙,殘留著剛才那通短暫卻石破天驚的通話的余溫。街上車水馬龍,人聲嘈雜,陽光越來越刺眼,但這一切都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只有耳朵里,還在反復回響著那些詞語:
唯一繼承人。可觀數字。生活和事業上的調整。保密。
祖父。陳繼賢。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突然插進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鎖孔,試圖扭動,卻只發出艱澀的、令人不安的咯吱聲。
陳繼賢。祖父。
在他的記憶里,關于祖父的形象,模糊得近乎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零碎的、不成片段的印象,像是透過濃霧看到的剪影。
他記得小時候,大概是五六歲,家里堂屋的墻壁上,好像掛過一張很小的、黑白的、有些泛黃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穿著舊式中山裝、面容嚴肅、眼神有些銳利的老人,站在一片模糊的背景前。那就是祖父嗎?他不確定。照片掛的時間不長,后來就不見了。他問過母親,照片上是誰。母親當時正在灶臺邊忙碌,頭也沒抬,語氣有些生硬地說:“一個老輩人,你不認識。”然后就不肯再多說了。
他還記得,有一次過年,親戚們聚在一起吃飯喝酒。不知道誰提了一句“老爺子”,桌上熱鬧的氣氛瞬間冷了一下。父親悶頭喝了一杯酒,沒說話。小叔(父親的弟弟,很早就去了南方,很少回來)打著哈哈岔開了話題。大人們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諱莫如深。那時候他還小,只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
關于祖父為什么很早就去了國外,家里人的說法也一直含糊不清。母親偶爾提起,總是用“成分不好”、“那時候亂”、“出去避禍”之類的詞語一帶而過,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難以喻的情緒,像是埋怨,又像是某種不愿深談的忌諱。父親則幾乎從不主動提及,每次說起,也只是沉默,或者用一句“都過去了”堵住所有話頭。
祖父在國外做什么?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聯系?這些,陳默一概不知。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祖父”這個角色是完全缺席的。沒有電話,沒有信件,沒有匯款單,沒有任何來自海外的音訊。就好像這個人,從他父親那一代開始,就從家族的記憶和現實中徹底抹去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名字,和一點點諱莫如深的談論。
他甚至不知道祖父是否還活著。小時候不懂事,問過父親,父親只是搖搖頭,說:“不知道。”后來長大了,也漸漸不再問了。那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謎。一個在他為學費發愁、為生活費焦慮、為未來掙扎的漫長歲月里,無暇也無力去探究的、遙遠的謎。
而現在,這個謎,以這樣一種荒謬絕倫、又帶著某種冰冷現實感的方式,突然砸在了他的面前。
唯一繼承人。可觀數字。
祖父死了。在瑞士。留下遺產。指定了他。
這一切,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像一個瀕死之人產生的幻覺,或者一個針對絕境中人的、精心設計的、極其惡毒的騙局。
可是,那個周律師的聲音,那么平穩,那么專業,滴水不漏。他準確地說出了祖父的名字、生卒年、移居時間,說出了父親、母親和他自己的信息。甚至知道父親早已去世。這不像是一般的詐騙。詐騙犯會花這么大功夫調查一個普通人的家庭背景嗎?就為了騙他口袋里那一百零三塊五毛?或者騙他去某個地方實施綁架?他有什么值得綁架的價值?
但如果……如果不是騙局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起,就像野火一樣,在他冰冷絕望的心里,猛地竄起一簇微弱的、卻灼人的火苗。
可觀數字。是多少?一萬?十萬?一百萬?還是……更多?
如果真的有遺產,哪怕只有幾萬,十幾萬……四千塊的deadline立刻就能解決。父親的藥費有了著落。母親的逼債可以堵上。他可以暫時喘口氣,不用去那個骯臟的工業園,不用忍受張主管的呵斥和林薇的“施舍”,不用在親戚的炫耀中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