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可能……有資本去重新開始。找一份像樣的工作,租一個不那么破的房子,慢慢規劃未來……
這個想象太美好,美好得讓他心臟狂跳,血液上涌,同時也帶來更深的恐懼――害怕這只是一個泡沫,一觸即破。
他必須弄清楚。必須確認。
他再次解鎖手機,屏幕裂紋讓手指的滑動有些滯澀。他點開瀏覽器,手指顫抖著,在搜索框輸入“陳繼賢瑞士”。
搜索結果跳出來。大部分是無關的信息。有幾個同名同姓的中國人,但年齡、經歷都對不上。沒有他祖父的任何確切信息。他又試著用英文搜索,結果也差不多。一個幾十年前移居海外、行事低調的老人,在公開的互聯網上,似乎沒有留下什么痕跡。
這正常嗎?一個擁有“可觀數字”遺產的人,會如此悄無聲息?還是說,這恰恰說明了某種不尋常?
他退出瀏覽器,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剛剛保存的“周律師”的號碼。他想打回去,問更多細節,問清楚到底有多少遺產,問需要他做什么,問怎么證明這一切是真的。但他想起周律師最后的話:“在我抵達并與您正式會面、簽署相關文件之前,關于遺產繼承的具體細節,包括資產規模和構成,請務必保密,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包括您的家人。”
保密。家人。
他握著手機,猶豫不決。打回去,會不會顯得他太急切,太可疑?會不會讓對方覺得他好控制,好欺騙?可不打回去,這巨大的疑問和不確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讓他坐立難安。
最終,他還是沒有撥出那個電話。他收起手機,雙手插進褲兜,慢慢地沿著街道往回走。腳步依舊沉重,但似乎少了點之前那種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多了些混亂和焦灼。
祖父陳繼賢。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你為什么幾十年不跟家里聯系?你為什么指定我做唯一繼承人?你知道你的兒子,我的父親,已經死了嗎?你知道你的孫子,我,現在正像條狗一樣活著,為了四千塊救命錢走投無路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清晨冰冷的陽光,照著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和口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微不足道的紙幣。
他需要時間。需要等到明天下午,見到那個周律師。需要看到所謂的“法律文件”和“資產清單”。需要確鑿的證據,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懷疑,或者,來證實這不過是一場更殘酷的玩笑。
在這之前,一切照舊。他必須去工業園,完成今天的培訓,拿到那八十塊補助。他必須面對口袋里僅剩的一百零三塊五毛,和那個越來越近的、名為“明天晚上六點”的懸崖。
遺產?繼承?那像是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懸浮在絕望深淵的上方,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光。他仰頭看著,既渴望抓住那道光,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樓,或者,是引誘他墜入更深地獄的陷阱。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種常見的、都市上空的灰藍色,被高樓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
祖父。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么,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是在我失去一切的時候?
如果你什么也沒留下,或者這根本就是個騙局……那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打轉,帶著灰塵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名為“希望”的顫栗。
然后,他繼續向前走去。方向,是那個位于城市邊緣、灰撲撲的工業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