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透過臟污的玻璃,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動、破碎的光斑。陳默站在窗前,沒有動。夜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他裸露的脖頸和手臂,皮膚上泛起細密的顆粒。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那光。身體內部的某個部分,仿佛與外界隔開了,陷入一種奇異的、懸浮的寂靜。
唯一繼承人。
祖父陳繼賢。于三個月前。在瑞士蘇黎世。安詳離世。享年九十一歲。
周律師平穩的聲音,和那條來自“z”的簡潔航班信息,像兩枚冰冷的芯片,被植入了他的意識。起初是劇烈的排異反應――荒謬,懷疑,恐懼。然后,是漫長而混亂的、帶著刺痛感的消化過程。現在,在這個獨自面對無盡黑夜的時刻,那些信息開始沉淀,顯露出它們堅硬、陌生、卻又不得不去面對的形狀。
瑞士。蘇黎世。
他對這個地方的全部了解,僅限于世界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金融中心,鐘表,巧克力,阿爾卑斯山,永久中立國。一個遙遠、精致、秩序井然、與他的生活隔著銀河系般距離的國度。祖父,那個在他記憶里只有一張模糊黑白照片、被家族諱莫如深的老人,生命的終點,竟然是在那里。
蘇黎世。他試著想象。整潔的街道,古老的建筑,清澈的湖水,或許還有積雪的山峰作為背景。一間安靜的房間,也許在某個設施完善的養老院,或者一棟能看到湖光山色的私人寓所。一個九十一歲的老人,在異國他鄉,走完了漫長的一生。沒有親人在側。沒有來自故土的哭聲。只有法律顧問,處理他身后的一切。
“安詳離世”。周律師用的這個詞。是客套的官方措辭,還是事實?祖父最后的日子,是怎樣的?他有沒有想起過遠在東方的兒子,那個早已先他而去的兒子?有沒有想起過自己這個從未謀面、甚至可能不知道其存在的孫子?
陳默不知道。關于祖父晚年的任何細節,他都一無所知。那是一個完全被屏蔽在他生命經驗之外的、陌生的世界。而現在,那個世界的余波,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試圖闖入他瀕臨崩潰的現實。
死亡。祖父的死亡。這個事實本身,在最初的震驚和“遺產”的沖擊下,被模糊了。此刻,在寂靜和黑暗中,它才清晰地凸顯出來。
一個人,死了。一個和他血脈相連、卻從未產生過實質交集的人,死了。他應該感到悲傷嗎?似乎沒有。只有一種空茫的、疏離的悵然。像是在看一份關于遙遠陌生人的訃告。他甚至無法在腦海里勾勒出祖父晚年的具體形象。只有那張記憶深處泛黃的黑白照片上,嚴肅而有些銳利的面容,被強行疊加上“九十一歲”、“瑞士”、“安詳離世”這些蒼白的標簽。
祖父為什么去瑞士?又為什么留在那里,直到生命的終點?是因為當年的“成分不好”、“出去避禍”?還是另有隱情?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如何積累了周律師口中那些“可觀”的資產?他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新的家庭?有沒有其他親近的人?
這些疑問,沒有答案。只有沉默。祖父用幾十年的沉默,和最終的死亡,將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永遠地封存了起來。留下的,只有那個指向他――陳默――的、冰冷的法律指令:唯一繼承人。
三個月前。時間點。陳默心里計算著。三個月前,大概是七月份。那時他在做什么?還在前公司,為了“天晟”項目熬夜加班,為了王海奪走功勞而暗自憋悶,為了下個月的房租和父母的生活費發愁。他在地球的這一端,為了生存苦苦掙扎。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老人,悄然離世。他的死亡,開啟了一個復雜的法律和財務程序,最終在三個月后,像一顆遲來的、不知是福是禍的隕石,砸中了他這個毫無準備的目標。
這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幾十年互不相知的時光,隔著完全不同的命運軌跡。荒誕得令人發笑,又隱隱透出一絲命運的冰冷殘酷。
手機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拿出來,按亮屏幕。裂紋在黑暗中像蛛網,鎖屏壁紙上破碎的燈火在其后明滅。他點開與“z”的對話框。那條英文信息依舊簡短冰冷。flightbooked.arrivingtyntomorrow1605.detailstofollow.-z
明天下午四點零五分。濱海機場。
他會去嗎?當然。他沒有選擇。無論那是通往新生的門,還是另一個陷阱的入口,他都得去。
母親給的deadline是晚上六點。還有一小時五十五分鐘的間隔。這不到兩小時的時間差,像一道狹窄的縫隙。如果周律師帶來的是真的,如果事情能夠以某種驚人的速度解決一部分……哪怕只是證明身份,簽署初步文件,然后立刻動用某種權限,先撥付一小筆錢,比如……四千塊。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狂跳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不能抱希望。希望是毒藥。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他要做最壞的打算。假設周律師是騙子,或者遺產手續極其復雜,明天下午的會面毫無實際結果。那么,晚上六點,他依然要面對母親,面對拿不出四千塊的絕境。
他必須有兩手準備。不,他只有一手――明天下午的會面。另一手,是徹底的黑暗,他無法準備。
他退出微信,打開手機瀏覽器。手指在搜索框懸停。他想搜索“瑞士遺產繼承”、“跨國遺產稅”、“蘇黎世私人律師”……但想了想,又放棄了。臨時抱佛腳沒有意義,反而可能被網上紛雜的信息誤導,或者加劇焦慮。他需要的是專業人士面對面的、帶著法律文件的具體解釋。
他關掉瀏覽器,打開手機自帶的便簽功能。新建一個空白筆記。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寫下幾個關鍵詞:
1.周律師身份證明(律師執照、事務所信息、與祖父的委托文件)。
2.祖父死亡證明(瑞士官方出具,經認證和翻譯)。
3.遺囑原件及公證認證文件(中文翻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