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遺產清單初步概覽(資產類別、所在地、大致估值)。
5.繼承流程與時間表(需要我做什么,耗時多久)。
6.緊急資金可能性(父親醫療費)。
寫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父親醫療費”那幾個字,胃部一陣緊縮。這是核心。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此刻驅使他去抓住那根虛幻蛛絲的唯一動力。不是為了財富,不是為了改變命運,僅僅是為了……救命。
他刪掉了第六點。不能表現得過于急切,尤其是在涉及錢的問題上。即使對方可能是真的,過于迫切也可能暴露弱點,在后續的博弈中處于不利位置。他提醒自己:冷靜,謹慎,觀察。在確認一切真實無誤之前,保持距離和懷疑。
他保存了便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個簡陋的布衣柜前,打開。里面掛著的衣服寥寥無幾。他拿出那件稍好一點的深藍色襯衫,看了看,又掛回去。明天,他還是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這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一種無意識的、近乎自虐的“真實”。他想讓那個即將見面的周律師,第一眼就看到他最真實的、毫不掩飾的窘迫。他想看看,對方在面對這樣一個“繼承人”時,會是什么反應。是驚訝?是輕蔑?是公式化的平靜?還是別的什么?
他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身份證,仔細看了看,放進錢包夾層。也許明天需要用到。
然后,他坐回床邊。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城市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瑞士。蘇黎世。安詳離世。
祖父的生命,終結在一個遙遠、美麗、秩序井然的地方。而他的生命,此刻正懸在濱海市一個骯臟破敗的出租屋里,一根細如發絲的線索上。
他想起了父親。那個沉默、勞苦、被生活和疾病早早壓垮的父親。父親知道祖父在瑞士嗎?知道祖父可能很富有嗎?如果知道,父親會怎么想?會怨恨祖父的拋棄和冷漠嗎?還是會為祖父在異國他鄉的“成功”感到一絲復雜的慰藉?
父親從未提起。也許,父親也一無所知。也許,知道,但選擇了沉默和隔絕。這是父子兩代人與那個遙遠祖父之間,共同的選擇。
而現在,這沉默被打破了。以一種父親永遠無法得知、也無需再面對的方式。
陳默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花板上更深的黑暗。眼皮很重,但大腦異常清醒,像一塊過熱的cpu,無法停止運轉。各種念頭,疑問,猜測,恐懼,還有一絲被死死壓抑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希冀,交織纏繞,讓他無法入睡。
時間緩慢地流淌。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了一些,夜更深了。
他想象著明天下午四點零五分,一架從蘇黎世起飛的航班,降落在濱海機場的跑道上。一個叫周正明的律師,提著公文箱,走下舷梯,踏入這個潮濕、喧鬧、與他平時所處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東方城市。他們會約在哪里見面?酒店咖啡廳?安靜的茶室?還是某個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那個律師,會是什么樣子?像電影里那樣,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舉止一絲不茍?還是會更隨意一些?他會怎么看待自己?一個穿著舊襯衫、一臉疲憊、眼神里藏著深深絕望的年輕人,就是他千里迢迢飛來要見的、“可觀數字”遺產的“唯一繼承人”?
這場景,無論怎么想,都充滿了荒誕和不協調。
陳默閉上眼。不再去想。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天亮,去工業園完成那個可笑的最終考核,拿到那八十塊補助。然后,等待下午四點零五分之后的那個電話或信息,告知他會面地點。然后,去面對。
無論結果是什么。
瑞士與離世。祖父故事的終點。
濱海與絕境。他故事中,一個或許即將被徹底改寫,或許即將徹底終結的節點。
夜晚,在無聲的煎熬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遠處傳來隱約的、第一班早班車駛過的聲音。
天,快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