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緊牙關,再次嘗試摒除雜念。但褲兜里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很微弱,但在他高度緊張的狀態下,異常清晰。
是“z”發來的嗎?是會面地點?
他快要被這種煎熬逼瘋了。一邊是決定今天八十塊收入的考核,一邊是可能決定他接下來整個人生的會面信息。兩邊都在倒計時,兩邊都不能出錯。
他再次借著側身的動作,快速瞥了一眼手機屏幕。還是那個“z”發來的。這次是中文:
“已落地。一小時后,濱海國際酒店,行政酒廊。周。”
濱海國際酒店。市中心最頂級的地標性酒店之一。行政酒廊。會面地點選在那里。
信息很簡短,沒有多余的客套。符合“z”之前簡潔的風格。
陳默的心稍微定了定。地點確定了。時間是一小時后。現在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他不敢再看手機確認),考核還剩不到一小時。時間上,如果考核順利結束,趕過去應該來得及。
他刪除了那條信息。然后,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他不能再被任何消息或電話干擾了。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必須集中在眼前的考核上。
錯誤計數器上的“3”,像三只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兩秒鐘,然后睜開。眼中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專注。
敲擊鍵盤的聲音,再次變得穩定,快速,準確。
錯誤提示音,再也沒有響起。
錄入條數,開始重新穩步攀升。
當張海峰拍手宣布考核時間到時,陳默剛好點擊了最后一條記錄的保存按鈕。他松開鼠標,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用力,有些微微顫抖。后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張海峰開始一個個叫名字,查看最終考核結果。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不合格的人,臉色灰敗,有人甚至當場就哭了。合格的人,也大多只是松了口氣,臉上沒什么喜色。
“陳默。”張海峰叫到他的名字,語氣平淡。
陳默走上前。張海峰看著平板上的數據,眉頭挑了挑,抬頭看了陳默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錄入量,302條。考核期間排名第一。”張海峰念道,頓了一下,“錯誤數……3。錯誤率0.99%。剛好壓在合格線上。”
陳默心里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0.99%。千鈞一發。
“綜合評分……通過。”張海峰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然后從腰包里拿出八十塊錢,遞給他,“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這里,簽臨時用工協議,正式上崗。遲到一分鐘,資格取消。”
“知道了,謝謝張主管。”陳默接過那四張二十元的紙幣,手指有些僵硬。現在,他口袋里有兩百六十三塊五毛了。
他回到座位,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其實就是那支筆。然后背起空癟的帆布包,第一個走出了機房。他沒有理會身后那些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走出工業園,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距離周律師約定的一小時后,還有十五分鐘。濱海國際酒店在市中心,從這里過去,即使不堵車,打車也要三四十分鐘,公交更慢。
他必須立刻趕過去。
他走到工業園門口,伸手攔出租車。一輛空車停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濱海國際酒店。麻煩快點,趕時間。”
司機從后視鏡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沒說什么,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車流。陳默靠在座椅上,這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虛脫感襲來。考核時的精神高度緊張,加上之前一夜未眠的煎熬,此刻松弛下來,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拿出手機,關閉飛行模式。信號恢復,微信和短信安靜著。母親沒有來電。他點開與“z”的對話框,又看了一遍那條簡短的信息:“已落地。一小時后,濱海國際酒店,行政酒廊。周。”
濱海國際酒店。行政酒廊。
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甚至連濱海國際酒店的大門都沒進去過。那是一個和他平時活動范圍完全不同的世界。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去那種地方的行政酒廊,見一個從瑞士飛來的、處理億萬家產的律師……
這場景,想想就讓人感到一種極致的荒誕和不協調。
但無論多么荒誕,他都必須去。
他收起手機,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下午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繁忙而冰冷的質感。
唯一繼承人。可觀數字。瑞士。蘇黎世。安詳離世。祖父。周律師。
這些詞,像散落的拼圖碎片,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試圖拼湊出一個他完全無法想象的圖案。
而他,正被這股力量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奔向那個未知的圖案中心。
車子在擁堵的車流中緩慢前行。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那個約定的時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