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靜靜地躺在光潔的桌面上,在下午從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里,反射著冷硬而內(nèi)斂的光澤。卡面上“ubs”的花體字和復雜的防偽紋路,清晰可見。五十萬美元。三百五十萬人民幣。臨時。緊急。額度有限。
這些詞,和剛才那份列著五十億到六十五億資產(chǎn)的清單一起,像一場毫無征兆的海嘯,徹底淹沒了陳默。他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fā)里,卻感覺身體是僵硬的,冰冷的,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不規(guī)則地沖撞,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沉重的回響,撞擊著他的耳膜和太陽穴。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部,臉頰發(fā)燙,但指尖卻冰涼。
他盯著那張卡,很久。視線無法聚焦,卡片的輪廓在眼前微微晃動。他想伸手去拿,但手臂像是灌了鉛,抬不起來。他想說點什么,問點什么,但喉嚨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發(fā)出一點含糊的、不成調(diào)的氣息聲。
三百五十萬。額度有限。
他需要四千塊。父親等著救命的四千塊。母親的最后期限,晚上六點。
現(xiàn)在,這張卡,這張看似不起眼的深藍色塑料片,能輕易解決這一切。不,不只是解決。是徹底碾壓。是把他從那個名為“四千塊”的懸崖邊緣,一把撈起,然后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用億作為計量單位的、金碧輝煌卻又令他恐懼的云端。
荒謬。極致的荒謬。昨天,他還在為了一天八十塊的培訓補助,在骯臟的機房里忍受呵斥,在親戚的炫耀中無地自容,在母親的逼債下走投無路。現(xiàn)在,他面前放著一張可以動用三百五十萬的卡,而背后,是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他連概念都無法完全理解的龐大財富。
這不是命運開的玩笑。這是命運的徹底瘋癲。
“陳先生。”周正明平穩(wěn)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那種近乎失智的眩暈中拉了回來。“你看起來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是完全正常的反應。任何人在這種信息沖擊下,都需要時間。”
陳默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滯澀地滾動,帶著行政酒廊里昂貴的香氛和咖啡氣味。他強迫自己移開盯著銀行卡的目光,抬起頭,看向周正明。周律師依舊平靜地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鏡片后的目光沉穩(wěn),沒有任何催促,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探究,就是一種純粹的、專業(yè)的等待。
“我……”陳默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明顯的顫抖,“我需要……確認一下。這張卡,現(xiàn)在,能用?”
“可以。”周正明點頭,“密碼是六個一。你可以在任何帶有銀聯(lián)標識的atm機上取現(xiàn),或者在有pos機的地方消費。單日取現(xiàn)上限是等值一萬美元,單筆消費限額視商戶而定,但總額度是五十萬美元。建議你第一次使用后,盡快通過電話銀行或網(wǎng)上銀行修改密碼,并設(shè)置更符合你習慣的額度。相關(guān)操作指南,稍后我會發(fā)到你手機。”
“電話銀行?網(wǎng)上銀行?”陳默重復,這些詞匯對他來說如此陌生。他沒有瑞士銀行的賬戶,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信用卡。
“是的。賬戶已經(jīng)以你的名義初步激活,關(guān)聯(lián)了你在中國的手機號碼。稍后你會收到激活和設(shè)置指引的短信。”周正明解釋道,語氣耐心,“另外,關(guān)于緊急資金的使用,我需要提醒你,雖然這是為了應對你眼下的個人需求,但從法律和財務流程上,它仍然屬于遺產(chǎn)的一部分。在使用時,請盡量保留清晰的消費憑證,以便后續(xù)賬目核對。大額的、非必要支出,建議在與我溝通后進行。”
清晰憑證。非必要支出。溝通。陳默聽懂了其中的約束意味。這不是一筆可以隨意揮霍的橫財,它被嚴格限定在“緊急”和“必要”的范圍內(nèi),并且處于監(jiān)控之下。這讓他心里那股不真實感和隱約的恐慌,稍微減輕了一點點。至少,這看起來更像一個嚴肅的、有規(guī)則的法律財務安排,而不是一場荒誕的白日夢。
“我明白了。”陳默說。他看著那張卡,再次感到喉嚨發(fā)緊。四千塊。父親的醫(yī)藥費。他該怎么開口?直接說,我現(xiàn)在需要四千塊,給我爸交住院費?
在三百五十萬的“緊急額度”面前,四千塊,渺小得像一粒灰塵。但正是這粒灰塵,幾個小時前,還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幾乎要去犯罪,幾乎要放棄一切。
“周律師,”陳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窘迫,“我父親……在醫(yī)院,急需一筆錢。我能不能……現(xiàn)在就用一點?就……四千塊。”
他說出“四千塊”這個數(shù)字時,臉上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在這個地方,對著這樣一個人,為了四千塊開口,這種強烈的對比和羞恥感,幾乎讓他無地自容。他甚至不敢看周正明的眼睛。
周正明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鐘,對陳默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他等待著可能的質(zhì)疑,或者更詳細的詢問,比如父親得了什么病,在哪家醫(yī)院,為什么需要錢。他甚至準備好了如何簡單解釋。
但周正明沒有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可以。這是合理的緊急需求。你現(xiàn)在就可以去酒店大堂的atm機取現(xiàn),或者,如果你需要轉(zhuǎn)賬到醫(yī)院賬戶,我可以讓我的助理協(xié)助你操作,這樣憑證會更清晰。你更傾向于哪種方式?”
直接取現(xiàn),還是轉(zhuǎn)賬?陳默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干脆,甚至提供了更規(guī)范的選項。轉(zhuǎn)賬……聽起來更“正規(guī)”,更符合周律師強調(diào)的“清晰憑證”。而且,直接轉(zhuǎn)賬到醫(yī)院賬戶,母親那邊立刻就能知道錢到了,也能省去解釋的麻煩。
“轉(zhuǎn)賬……可以嗎?”陳默問,聲音依舊很低。
“可以。請告訴我醫(yī)院的準確名稱、賬戶信息和需要轉(zhuǎn)賬的金額。我讓助理現(xiàn)在處理。通常跨國匯款需要一點時間,但如果是國內(nèi)賬戶對國內(nèi)賬戶,而且金額不大,應該很快能到賬。”周正明說著,已經(jīng)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準備撥號。
陳默連忙從自己的舊帆布包里,翻出那個記著母親昨天說的醫(yī)院賬戶信息的小紙條――那是他昨晚在極度焦慮中,以防萬一下意識記下的。他看了一眼,上面是縣人民醫(yī)院的賬戶名、開戶行和賬號。他猶豫了一下,說:“轉(zhuǎn)……五千吧。到……這個賬戶。”他多要了一千。四千是母親要的底線,多一千,也許能多撐一兩天,或者讓父母手頭稍微寬松一點,減少一點他們的焦慮和……對自己的逼迫。
周正明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對著手機說了幾句,似乎是英語,語速很快,然后掛了電話。“已經(jīng)安排。五千元人民幣,轉(zhuǎn)賬到指定賬戶。預計半小時內(nèi)到賬。到賬后,我的助理會通知我,我再告訴你。”
“謝謝。”陳默說,心里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仿佛被一根無形的杠桿,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帶著鐵銹味的空氣,透了進來。
“不客氣,這是我職責的一部分。”周正明將紙條還給他,然后看了看手表,“陳先生,關(guān)于遺產(chǎn)繼承的后續(xù)流程,非常復雜,涉及跨國法律、稅務、資產(chǎn)管理等多個方面。我需要和你詳細討論,并安排接下來的一系列會面和手續(xù)。我今天會在濱海停留一晚,明天上午需要飛回瑞士處理一些緊急事務。你看,我們接下來是繼續(xù)在這里談,還是另外約個更安靜、時間更充裕的地方?”
陳默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奢華而安靜的行政酒廊。這里很好,但對于討論涉及幾十億資產(chǎn)的繼承事宜,似乎又太公開了些。而且,他坐在這里,渾身不自在。
“我……都可以。看周律師你方便。”陳默說。
“那么,我建議去我在酒店的房間。那里更私密,時間也更好控制。我們可以一邊用簡單的晚餐,一邊詳談。你看可以嗎?”周正明提出了一個看似隨意、實則很周到的安排。既避免了在公共場所討論敏感話題,也考慮到了陳默可能還沒吃飯(以他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狀況,肯定沒吃)。
“可以。”陳默沒有理由反對。
“好。房間在60層,套房。我們先上去,晚餐我讓酒店送上來。”周正明站起身,動作從容。他將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往前推了推,“這張卡,你收好。記住,密碼六個一,盡快修改。另外,今天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以及這張卡的存在,在正式繼承程序完成、你完全掌控局面之前,務必嚴格保密。對任何人,包括你最親近的家人,都不要透露具體的資產(chǎn)數(shù)字和這張卡的事。只說……有一筆來自祖父的、數(shù)額不大的、需要辦理復雜手續(xù)后才能動用的遺產(chǎn),目前還在處理中。這樣說,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風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正明的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看著陳默。
陳默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他明白。完全明白。在真正擁有力量、懂得如何使用力量之前,過早暴露,只會引來貪婪、嫉妒、危險,甚至可能讓這剛剛出現(xiàn)的一線生機,瞬間化為烏有。母親,親戚,王海,林薇,甚至那個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祖父的過去可能牽涉的未知勢力……“保密”,是此刻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一道護身符。
“我明白。保密。”陳默重復道,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卡片很輕,很薄,但握在手心,卻感覺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陌生的、冰冷的質(zhì)感,和一種幾乎要燙傷皮膚的灼熱。
他將其小心地放進牛仔褲前袋,和那兩百多塊現(xiàn)金分開放。然后,他背起那個空癟的舊帆布包,站起身。
周正明也提起那個深棕色的公文箱,對陳默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前一后,離開了行政酒廊,走向電梯間。
電梯平穩(wěn)上升。陳默站在周正明側(cè)后方半步的位置,看著電梯鏡面里映出的自己。依舊是那張疲憊蒼白、帶著黑眼圈的臉,依舊是那身洗得發(fā)白、與這里格格不入的舊襯衫。但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眼底最深處,極其微弱地,發(fā)生了變化。不再是徹底的死寂和絕望,多了一絲極其克制的、冰冷的銳利,和一種難以喻的、正在重新評估一切的審慎。
六十層。電梯門打開。走廊更加安靜,地毯更厚。周正明走到一扇雙開的實木門前,刷了房卡。
門開了。是一個極其寬敞、視野絕佳的套房客廳。一整面墻的落地窗外,是黃昏時分璀璨壯麗的城市全景和海灣落日,金色的陽光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和意大利風格的家具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雪松香氣。
“隨便坐。”周正明將公文箱放在客廳中央的寬大茶幾上,脫下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fā)扶手上,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想喝點什么?茶,咖啡,還是水?”
“水就行。謝謝。”陳默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那幅他從未以這個角度、在這種環(huán)境下欣賞過的城市畫卷。夕陽將云層染成金紅,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的光芒,海灣里船只如織,遠處跨海大橋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一切都那么宏大,那么美,卻又那么……遙遠。就在昨天,他還像一只螞蟻,在這幅畫卷最骯臟的角落里掙扎求生。
而現(xiàn)在,他站在這幅畫卷的“頂端”,以一個剛剛被告知擁有這片畫卷“一部分”的、卻仍然感覺極度疏離和荒誕的身份。
周正明用房間里的膠囊咖啡機給自己做了一杯濃縮咖啡,又給陳默倒了一杯冰水,放在茶幾上。然后他在沙發(fā)上坐下,重新打開了那個公文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