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平穩下行,輕微的失重感拉扯著胃部。陳默站在光潔的鏡面墻前,看著里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依舊是那張臉,洗得發白的襯衫,空癟的舊帆布包。但好像有什么東西,從內里被徹底置換過了,留下一副看似相同、內核卻已天翻地覆的軀殼。鏡中人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幽暗,連他自己看著,都感到一絲陌生。
數字。五十億到六十五億。這個數字像一顆被強行植入大腦的、不斷增殖的癌腫,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維空間,卻又因為過于龐大和虛幻,無法形成任何具體的概念。它只是存在著,以一種絕對的優勢,碾壓著他過去二十六年人生里所認知、所經歷、所痛苦的一切。
口袋里的那張深藍色銀行卡,隔著粗糙的牛仔褲布料,貼著他的大腿皮膚。硬質的邊緣,在電梯下行帶來的輕微失重感中,存在感異常清晰。五十萬美元。三百五十萬人民幣。臨時。緊急。額度有限。
他伸手進口袋,手指觸碰到那張卡。冰涼,光滑。他輕輕摩挲著卡面凹凸的紋路。ubs。密碼六個一。三千五百萬……是三百五十萬。五千塊。父親的醫藥費,應該已經轉過去了。母親那邊,暫時……可以喘息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無聲滑開。大堂明亮輝煌,人聲輕微。他走出去,腳步有些虛浮。穿過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出旋轉門。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酒店門口璀璨的燈光下,看著面前車水馬龍的街道。這個城市夜晚的繁華,此刻以一種全然不同的面貌展現在他眼前。那些飛馳而過的豪車,那些衣著光鮮、出入高檔場所的行人,那些流光溢彩的奢侈品櫥窗……它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刺目的風景,而是變成了……某種可以觸摸、可以衡量、甚至可以擁有的……東西。
不,還不是。周律師說,需要六到十二個月。需要學習,需要程序,需要保密和安全。那張卡,是唯一有限的通道。
他需要錢。不是那張卡里虛擬的三百五十萬額度,是實實在在的、能立刻拿到手的現金。至少,他需要驗證一下,這張卡,是不是真的能用。
他左右看了看,酒店不遠處就有一個24小時自助銀行。銀聯的標志在夜色中亮著。
他走過去。玻璃門自動打開。里面很干凈,光線明亮,只有他一個人。他走到一臺atm機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深藍色的卡,手指因為某種難以喻的緊張和期待,微微顫抖。
他將卡插入讀卡槽。屏幕亮起,提示輸入密碼。他深吸一口氣,按下六個“1”。
屏幕跳轉。顯示語選擇。他選了中文。
下一個界面,是賬戶概覽。上面清晰地顯示著兩行信息:
賬戶類型:緊急備用金賬戶
可用余額:usd500,000.00
五十萬。美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標明著當日可取現額度:usd10,000(等值)。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串數字上。500,000.00。小數點后面兩個零,清晰,冷酷,真實。
是真的。這張卡,是真的。里面的錢,也是真的。
心臟再次狂跳起來,比剛才在行政酒廊時更加劇烈。一種混合著巨大荒謬、不真實感、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近乎生理性的戰栗,從腳底竄上脊椎。他想做點什么,來確認這一切不是幻覺。取點錢出來?對,取點錢。
他點擊“取款”。界面提示輸入取款金額,并再次顯示了單日上限一萬美元。他猶豫了一下,輸入了一個數字:5000。人民幣。
機器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然后,出鈔口打開了。一疊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紅色百元鈔票,整齊地吐了出來。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拿起那疊錢。五十張。五千塊。厚厚的一小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帶著紙幣特有的、真實的質感。
他數了一遍。沒錯,五十張。一百元面額。
他把錢對折,塞進牛仔褲的另一個口袋。然后,他點擊“退卡”。
機器吐出那張深藍色的卡。他拿起卡,緊緊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卡片邊緣的硬度。他退出atm機,玻璃門在身后關上。
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他站在自助銀行門外,手里攥著卡,口袋里裝著剛剛取出的五千塊現金,還有那兩百多塊零錢。帆布包依舊空癟地背在肩上。
五千塊。就這么簡單。幾分鐘前,他還為了四千塊走投無路,被母親逼到絕境,甚至想過最極端的可能。現在,他口袋里就有五千塊現金,而卡里還有四十九萬五千美元(約合三百四十五萬人民幣)的額度。
這種對比,這種輕而易舉的獲取,沒有帶來預想中的狂喜或解脫,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冷靜,和一絲隱隱的、對未來的恐懼。
錢,真的能解決很多問題。但它也可能帶來更多、更復雜的問題。周律師的告誡在耳邊回響:保密。安全。學習。程序。
他需要冷靜。他需要思考。
他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這次,他不再猶豫,不再計算車費。
“師傅,去老城區,明德路附近。”他報出出租屋的大概位置。
司機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陳默靠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燈火流光溢彩,但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幅巨大的、精密運轉卻又冰冷無情的電路圖。他身在其中,剛剛被接入了某個能量巨大的節點,但線路尚未完全接通,他還不清楚這個節點會帶給他什么,又會要求他付出什么。
他拿出手機。屏幕依舊裂紋密布。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母親的,從下午四點多開始,每隔半小時左右一個,最后一個是晚上七點零五分。沒有短信。看來那五千塊的到賬,并沒有立刻讓母親安心,或者,她還有別的話要說。
他盯著母親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說錢收到了?說別擔心?在經歷了昨天那場關于禮金的、徹底撕破臉的爭吵,和母親最后的死亡通牒之后,任何語都顯得蒼白而虛偽。那五千塊,是他目前唯一能給出的、沉默的回應。也許,等母親主動聯系吧。如果那五千塊能稍微緩解父親的病情,緩和母親的焦慮,也許……關系還有一絲修補的可能?他不敢想。
他又點開微信。林薇在下午五點左右又發了一條信息:“陳默,云頂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位置很緊張,我得盡快確認。”
云頂。生日聚會。他幾乎忘了這回事。在經歷了遺產的沖擊和五千塊的驗證之后,林薇的這條信息,像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無關緊要的雜音,帶著一種可笑的、自以為是的緊迫感。
他直接忽略,沒有回復。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又有幾十條未讀。他點開,快速掃了一眼。果然,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表弟小斌的婚禮細節,發各種酒店、禮服、婚車的圖片。有人@了全體,問大家禮金是統一收還是各自給。小姨(小斌媽)回復說統一收方便,到時候記好賬,回頭把禮單發群里。接著就是一片附和和紅包表情。
他退了出來。這個群,這個世界,似乎離他已經很遠了。但又好像,近在咫尺。他依然是那個被親戚用表弟的成功來對比、來“關心”的陳默。至少,在表面上,他必須還是。
車子在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他付了車費――比來時便宜一些,三十多塊。他推門下車,走進熟悉而昏暗的樓道。
爬上樓梯,打開房門。冰冷、帶著灰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里一片漆黑。他按亮燈。昏黃的燈光下,一切如舊。狹窄,破敗,簡陋。和他幾個小時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他關上門,反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后,他走到床邊,坐下。帆布包從肩上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他彎腰撿起來,這個陪伴了他好幾年的舊包,帆布已經磨損,邊緣開線,帶子也被磨得發白。里面空蕩蕩的,只有那支筆,和今天考核通過后拿到的八十塊錢(現在和那五千塊放一起了)。
就是這個包,昨天還裝著他全部的家當――一個舊水杯,半包紙巾,幾支筆,一個筆記本。還有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開除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