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刺眼。陳默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面前是那臺屏幕有暗斑的老舊筆記本電腦。他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筆記本電腦散熱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瀏覽器窗口開著,停留在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綠色求職網站首頁。紅色的消息提示數字是“99+”,大部分是系統推送的“熱門職位”、“高薪?急聘”、“hr看了你的簡歷”。他無視那些,鼠標移動到右上角,點擊了自己的頭像,進入“我的簡歷”。
簡歷還停留在前幾天更新后的版本。最后一份工作經歷,公司名稱,職位,工作時間(不到一年),以及那句干巴巴的“參與部門重點項目,負責部分數據分析與支持工作。因公司業務調整離職?!痹偻拢歉绲膶嵙暯洑v,學校信息,技能證書(寥寥無幾)。整份簡歷蒼白,單薄,乏善可陳,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草稿紙,記錄著一個普通畢業生兩年磕絆卻毫無亮點的職場開局。
幾天前,他看著這份簡歷,心里涌起的是絕望、羞愧和無處發泄的憤懣。就是這份簡歷,讓他投出去的幾十份申請石沉大海,讓他連獲得一個像樣面試機會的資格都顯得奢侈。就是這份簡歷所代表的“陳默”,被王海輕易奪走功勞,被劉莉像垃圾一樣處理,被親戚拿來和表弟比較,被林薇“好心”地介紹著日薪八十塊的零活。
現在,他還是看著這份簡歷。手指放在觸摸板上,光標在文字間緩緩移動。但心情,卻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和……嘲諷。
簡歷上的“陳默”,是一個需要為四千塊救命錢走投無路、為下個月一千二百塊房租焦頭爛額、在骯臟工業園里做著按件計費零工的失敗者。
而坐在電腦前的陳默,口袋里有一張額度五十萬美元的銀行卡,心里裝著一個五十億到六十五億人民幣的遺產秘密,正在冷靜地規劃著一場漫長而復雜的復仇與權力交接。
這兩個“陳默”,隔著短短幾天的時光,卻像隔著兩個完全平行的宇宙。而此刻,他需要讓后一個“陳默”,操縱著前一個“陳默”的軀殼和履歷,繼續在這個求職網站上,扮演那個“失敗者”。
他需要投簡歷。不是真的為了找工作,而是為了“扮演”的需要。他需要讓潛在的“觀眾”――母親,親戚,林薇,甚至可能偶然關注到他的前同事――看到,他“陳默”依然在努力,在掙扎,在試圖尋找一份“正經”工作,而不是滿足于那份廉價的臨時工。這是他“人設”的一部分,是他維持“困頓”形象的必要動作。
他點開“職位搜索”。篩選條件:地點-濱海市,職位類別-數據分析it支持行政文員,薪資范圍-面議或6k-10k(一個符合他簡歷“檔次”的區間)。點擊搜索。
頁面刷新,刷出成千上萬個職位。密密麻麻的標題和公司logo滾動著。他隨意掃視著。
“高級數據分析師(15-25k)”――要求:精通pythonrsql,3年以上互聯網金融行業數據分析經驗,有完整項目落地案例,熟悉機器學習算法,有團隊管理經驗者優先。
“互聯網公司運營專員(8-12k)”――要求:熟悉各大新媒體平臺運營,有爆款內容策劃經驗,數據分析能力強,抗壓,能接受高強度加班。
“外企行政助理(6-9k)”――要求:形象好氣質佳,英語六級以上,溝通協調能力強,熟練使用office,有跨國公司工作經驗優先。
“軟件測試工程師(7-11k)”――要求:計算機相關專業,熟悉測試流程和工具,有自動化測試經驗者優先,邏輯思維清晰,細心耐心。
每一個職位要求,都像一套精密的標準,衡量著求職者的技能、經驗、背景、甚至外貌和抗壓能力。幾天前,這些要求像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門檻,將他拒之門外,每一次閱讀都加深著他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
現在,他看著這些要求,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python?機器學習?團隊管理?爆款內容?跨國公司經驗?英語六級?這些技能和光環,在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資產面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個人需要耗費數年甚至十數年的光陰,在某個特定賽道上拼命奔跑、內卷、討好上級、應付考核,才能換取一份勉強維持體面生活的薪水,以及一個看似光鮮實則脆弱的職位標簽。
而他,陳默,即將跳過這一切。不是通過努力,而是通過一個他從未謀面、也從未期待過的祖父的死亡,和一份冰冷的遺囑。這種獲得力量的方式,荒誕,不公,甚至帶著某種原罪感。但它就是發生了。
他沒有資格嘲笑那些認真求職、努力提升技能的人。他自己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并且被碾壓得粉身碎骨。他只是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世界衡量“價值”和“成功”的標尺,不止一把。有些人終其一生在攀爬一架標著“學歷-技能-職位-薪資”的梯子,而有些人,出生(或繼承)時,就站在了梯子的頂端,甚至擁有拆掉梯子、搭建電梯的權利。
他現在,莫名其妙地,獲得了后者的一張“體驗券”。雖然這張“體驗券”有使用期限(六到十二個月),有復雜的使用規則(法律、稅務、安全),甚至還可能隱藏著未知的風險。但它確實存在。
他移動光標,隨意點開幾個看起來要求不那么苛刻、似乎有點可能的職位。快速瀏覽職位描述和公司信息。都是一些中小型公司,業務普通,待遇一般。他按照流程,點擊“申請職位”。系統自動填充他的簡歷信息。他需要寫一段簡單的求職信。
他移動光標到求職信輸入框。停頓。
幾天前,寫求職信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之一。需要挖空心思,將自己的平凡經歷包裝得稍微亮眼一點,需要表達對職位的“強烈渴望”和“高度匹配”,需要顯得積極、上進、有潛力。每一句話都寫著違心,每一個詞都透著卑微的推銷意味。
現在,他需要寫出同樣的內容。但心態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機械的表演。他不需要“渴望”,也不需要真的“匹配”。他只需要完成這個“動作”,留下他“努力求職”的痕跡。
他開始打字,手指平穩:
“尊敬的招聘負責人:您好!我在貴公司發布的[職位名稱]招聘信息中,了解到該職位需要[提及一兩個職位要求]。我對此非常感興趣,并相信我的[提及簡歷中某項相關經歷或技能]能夠為該職位帶來價值。我曾任職于[前公司名稱],擔任[職位],期間參與了[籠統的項目描述],積累了[籠統的經驗總結]。我做事認真負責,學習能力強,渴望在新的平臺上發揮所長。附件是我的個人簡歷,期待能有機會與您進一步溝通。謝謝!陳默”
語氣禮貌,平淡,符合模板,沒有任何突出之處,也不會引起太多注意。他復制,粘貼,稍微修改職位名稱和公司信息,依次發送。
投了大約七八個職位后,他停了下來。夠了。這個頻率符合一個“正在積極找工作但屢屢受挫”的失業者形象。投太多,顯得太急切;投太少,又顯得不夠努力。七八個,正好。
他關掉求職網站的頁面。屏幕暗下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和身后簡陋房間的輪廓。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后,看著天花板。投遞簡歷的動作完成了,一種程序性的任務。接下來,大概率是石沉大海,或者收到幾封千篇一律的“感謝投遞,已進入人才庫”的自動回復。這也在他的“劇本”之內。一個只有蒼白簡歷的失業者,本就該得到這樣的回應。
他需要處理另一件事。房東的房租,四千五,二十二號。距離現在還有五天。按照他目前的“收入”計算(日薪一百三,扣除開銷日結余一百),到二十二號最多能“攢”下六百塊。加上口袋里現有的兩千多塊零錢,總共不到三千。還差一千五以上。
這一千五的缺口,需要一個“合理”的來源。他之前想的是“借錢”?,F在,是時候把這個“戲”做足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解鎖。點開微信通訊錄。手指慢慢滑動。掠過“周律師(z)”,掠過“媽”,掠過“林薇”,掠過“表弟小斌”……最后,停在了一個名字上:李濤。
是他前公司的同事,就是那個被王海提到過、后來處理“天晟”項目模型數據的李濤。他們關系很一般,僅限于工作交集和偶爾的茶水間閑聊。李濤是個老員工,技術不錯,但有點油滑,明哲保身。上次陳默被甩鍋,李濤雖然沒有落井下石,但也絕對沒有替他說話,甚至可能暗自慶幸火沒燒到自己身上。
找李濤“借錢”,是一個符合邏輯的選擇。他們是前同事,有一定聯系基礎,但關系不深。開口借錢被拒絕的概率很大,但正因為被拒絕是“合理”的,才更能體現他“走投無路”、“四處碰壁”的處境。而且,李濤很可能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其他前同事聽,進一步坐實他“混得很慘”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