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開和李濤的對話框。上次聊天記錄停留在幾個月前,是關于某個工作文件的交接。他想了想,開始打字。語氣要為難,要帶著不好意思,但又透著急迫。
“濤哥,在嗎?有點事想麻煩你一下,特別不好意思開口。”
消息發出去。他等了幾分鐘。沒有立刻回復。正常,現在可能是下班時間,李濤可能在忙,或者看到了,不想立刻回。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電腦屏幕。屏幕已經因為長時間無操作,進入了屏保模式,黑色的背景上,彩色的光條緩慢移動、變幻。
他又想起白天在工業園,張海峰宣布今日錄入排名。他排在中等偏上,錯誤率控制得還行。張海峰沒表揚他,也沒再找他茬,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名字和成績。那個和他共用掃描儀的女人,錯誤率有點高,被張海峰不點名地訓斥了幾句,臉色很難看。這就是那個“世界”的日常,微小,具體,充滿壓抑感,卻又無比真實。他身處其中,像一個冷靜的觀察員,記錄著每一個細節,評估著每一個角色的行為模式。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李濤的回復。
“陳默?啥事啊?你說。”語氣很平常,聽不出什么情緒。
陳默繼續打字,將“表演”推進:
“濤哥,實在不好意思。我爸最近住院了,急用錢。我這邊剛丟了工作,手頭特別緊。想問下你,方不方便……借我一點錢應應急?不用多,就……一千五百塊。我下個月找到工作發了工資,第一時間還你。真的特別感謝!”
他把金額定在一千五,正好是房租的缺口。理由還是父親住院,這是事實,最容易引起同情(如果對方有的話),也最難被拒絕得太難看(畢竟涉及老人健康)。還款承諾是“下個月找到工作”,這很模糊,也暗示了他目前沒有穩定收入,增加了借錢的風險和對方拒絕的理由。
消息發出去。他等待著。這一次,李濤回復得慢了很多。過了將近十分鐘,才回過來。
“陳默啊,這個……真不是我不幫你。我最近手頭也緊,老婆剛生了二胎,開銷特別大,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實在拿不出閑錢。要不……你再問問別人?或者,找找那些小額貸款?雖然利息高點,但能應急。”
標準的拒絕模板。先表達“理解”和“同情”,然后陳述自己的“困難”(無論真假),最后給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甚至可能更糟的建議(小額貸款)。語氣還算客氣,但拒絕得干凈利落,不留任何余地,也徹底撇清了自己“不幫忙”的責任。
完全在陳默的預料之中,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他回復,語氣要更加低落、無奈,甚至帶著一絲被拒絕后的難堪:
“哦……這樣啊。沒事沒事,濤哥,我理解。你也挺不容易的。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打擾你了。”
“沒事。你也別太著急,總會過去的。加油。”李濤回了一句廉價的、毫無實際意義的安慰,結束了對話。
陳默退出微信,鎖屏。將手機放在桌上。
“借錢”的戲碼,完成了一步。他“找”了前同事李濤借錢,被“合理”地拒絕了。這個消息,很可能會通過李濤的嘴,在一定范圍內小范圍傳播。很好。
接下來,他可能還需要再“找”一兩個人“借錢”,比如某個久不聯系的同學,或者另一個關系更淺的前同事。被拒絕的次數越多,他“走投無路”的形象就越立體。最終,在二十二號“最后期限”前,他“奇跡般”地“湊齊”了四千五(實際上用口袋里的現金和卡里的一點錢組合),支付給房東。這樣,整個過程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合乎底層邏輯的敘事:父親病重,失業,借錢四處碰壁,最后砸鍋賣鐵(或者說,用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極度艱難的途徑)湊齊了救命錢(房租)。
這個敘事,能騙過房東,能應付可能探聽的母親或親戚,也能強化他在所有知情者心中“困頓不堪”的定位。
至于他究竟如何“湊齊”的,可以留白,讓別人去猜。也許是賣了什么東西,也許是找了更不靠譜的高利貸,也許……是那個“數額不大、但手續復雜、暫時動不了”的“祖父遺產”里,終于擠出了一點救急的錢?這個猜測比較危險,容易引起對“遺產”規模的探究,要盡量避免。最好還是引導別人往“借了高利貸”或“做了更辛苦的兼職”方向去想。
他關掉筆記本電腦。屏幕徹底暗下去。房間陷入更深的昏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和遠處城市核心區那片永恒璀璨、卻與他此刻扮演的角色格格不入的光帶。
招聘網站的頁面,前同事拒絕的對話,工業園的排名,房東的deadline,父親的病情,母親的復雜態度,周律師的郵件,五十億的遺產……所有這些信息碎片,在他冰冷而清晰的大腦里,被分門別類,貼上不同的標簽,放入不同的“抽屜”。
有的用于“表演”,有的用于“觀察”,有的用于“學習”,有的用于“規劃”,有的用于“復仇”。
他像一臺剛剛升級了核心處理器、內存和硬盤,但外殼依舊破舊的電腦,正在以全新的效率,處理著涌入的海量信息,運行著復雜的多線程任務。
而“招聘網站的頁面”,只是其中一個最不起眼、也最必要的后臺進程。它無聲地運行著,消耗著微不足道的資源,卻維持著整個系統“正常”運行的假象。
他拉上那扇永遠關不嚴的窗戶,阻擋了一些夜風。
然后,他走回床邊,和衣躺下。雙手枕在腦后,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還要去工業園。還要面對張海峰。還要錄入那些模糊的票據。還要計算著如何“合理”地花掉十塊錢吃晚飯。還要等著周律師助理的下一步聯系。還要繼續學習那些天書般的遺產文件。
日子,似乎和昨天一樣。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唯一確定的是,那個在招聘網站頁面投遞簡歷的陳默,和此刻躺在黑暗中、冷靜規劃著一切的陳默,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這樣分裂地、共存著。
直到,不再需要分裂的那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