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塊慘白。陳默坐在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前,手指懸在觸摸板上。瀏覽器里,求職網站“我的申請”頁面展開著。列表上,是昨天投出去的七八個職位申請。狀態欄清一色地顯示著:“已投遞”。沒有“被查看”,沒有“不合適”,沒有“邀請面試”。只有一行行灰色的、靜止的、代表著石沉大海的“已投遞”。
他移動光標,刷新頁面。頁面跳動了一下,重新加載。狀態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已投遞”。三個字,像三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了名為“就業市場”的、深不見底的死水潭,沒有濺起一絲漣漪,沒有發出一點回響。
意料之中。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看著。這符合“陳默”的簡歷應該得到的待遇。一個只有蒼白經歷、剛剛因“業務調整”離職的年輕人,在競爭激烈的求職市場里,本就該是沉默的大多數,是被算法和hr隨手篩掉的那一批。
他繼續刷新。一次,兩次。第三次刷新后,其中一條申請的狀態終于變了。從一個“數據分析助理”的崗位后面,灰色的“已投遞”變成了“已查看”。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小的、精確到秒的時間戳: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被查看了。有人(或者系統)點開了他的簡歷,在屏幕上停留了或許幾秒,或許幾十秒。然后呢?
他等待著。光標在那個“已查看”的狀態上停留。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狀態沒有再變。沒有變成“不合適”,也沒有變成“邀請面試”。就停在了“已查看”。像一個人路過一扇不起眼的窗戶,隨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然后漠不關心地走開了,甚至懶得給窗戶里的東西貼上一個“無用”或“待考慮”的標簽。
已讀。不回。
陳默關掉了求職網站的頁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他沒有再去投新的職位。昨天投的那些,已經夠了。再多,反而顯得異常。一個走投無路、瘋狂海投的人,和一個是維持“努力”表象、實則內心已另有打算的人,行為模式是有細微差別的。他要扮演的是后者。
他打開郵箱。收件箱里躺著幾封新郵件。大部分是廣告和推廣。有兩封是來自他昨天投遞職位的公司系統自動回復,千篇一律的“感謝您的申請,我們已收到您的簡歷,將進入篩選流程,如有合適機會會與您聯系”。標準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用于免責和安撫的模板。
還有一封郵件,發件人是一個他沒印象的公司hr,標題是“關于您投遞的行政文員崗位的面試邀請”。他點開。
郵件內容很簡短,公式化。通知他簡歷初篩通過,邀請他于后天(周五)上午十點,前往公司參加初試。附上了公司地址、聯系人和注意事項。公司名字很陌生,規模應該不大,地址在偏離市中心的一個創業園區。薪資范圍寫的是“4-6k,具體面議”。
行政文員。4-6k。創業園區。這和他之前的“數據分析”崗位相去甚遠,薪資也低了一大截。但這是一個“面試邀請”。一個實實在在的、可以讓他離開出租屋、扮演“積極求職者”角色的機會。也是一個可以讓他“合情合理”地花費時間(請假)和一點交通費的“事件”。
他需要權衡。去,還是不去?
去的好處:強化“努力找工作”人設,為可能需要的請假(比如去見周律師的助理,或者處理遺產相關緊急事務)提供合理借口,觀察不同類型的公司和面試流程,積累“表演”經驗。甚至,如果真的拿到offer(雖然可能性不大),也可以作為一個備選的、更“穩定”一點的掩護身份(如果他需要離開工業園的話)。
不去的理由:浪費時間,浪費交通費,可能會被張海峰為難(請假),而且這個職位本身對他毫無吸引力,甚至是一種“倒退”。
幾乎沒怎么猶豫,他就決定了:去。
原因很簡單,他需要“正常”的軌跡。一個失業后積極尋找新工作、甚至不惜降低預期去面試低薪崗位的年輕人,是“正常”的。一個突然有了某種“神秘”經濟來源(比如支付了房租和父親醫藥費)、卻對找工作不再上心的年輕人,是“異常”的,容易引人探究。
他回復了郵件,確認會按時參加面試。語氣禮貌,帶著適度的、對機會的珍惜。
做完這些,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他該去那個小餐館吃晚飯了。十塊錢的蔥油拌面,或者十二塊的炒飯。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在桌面上亮了起來。不是電話,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邀請。頭像一片藍天白云,中間是戴著墨鏡、咧嘴比v的表弟小斌。
陳默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沒有動。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咋咋呼呼的歡快。一遍,自動掛斷。很快,第二遍又打了進來。執著得令人心煩。
他依然沒接。直到第二遍鈴聲也快要停止時,他才伸手,劃過屏幕,選擇了“接聽”,但只接通了語音。
“喂。”他的聲音平淡。
“哎喲我的默哥!你可算接了!”小斌的大嗓門立刻炸了出來,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有其他人的哄笑聲,似乎是在ktv或者某個熱鬧的場合,“干嘛呢?半天不接?不會又在加班搞你那高大上的數據分析吧?”
“有事嗎?”陳默沒回答他的問題,直接問。
“沒事就不能找你啊?想你了唄!”小斌嘿嘿笑著,語氣里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我跟幾個兄弟在外面唱歌呢,慶祝我馬上脫離單身!哎,對了,我婚禮你可一定得來啊!下個月八號,別忘了!份子錢我都跟我媽說了,是你出的,夠意思吧!”
又提禮金。陳默胃里泛起一絲冰冷的不適。那名義上“出自他”的一千塊,此刻像是卡在喉嚨里的一根刺。
“嗯,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沒什么起伏。
“光知道不行啊,你得確定能來!”小斌不依不饒,“你可是我在大城市唯一的表哥,你不來,我這兒婚禮都沒面子!怎么樣,到時候請個假,回來一趟?路費報銷!兄弟我現在不差錢!”
“到時候看吧。工作忙,不一定請得了假。”陳默敷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