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你那工作不是沒了嗎?”小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故作驚訝、實則了然于胸的意味,“我聽我媽說,你被公司開了?真的假的?”
消息傳得真快。陳默眼神冷了一分。母親?還是別的親戚?不重要了。
“公司調整。”他簡短地說,不想多解釋。
“哎呀,調整不就是開了嘛!理解理解!”小斌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正的同情,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輕松,甚至隱隱的優越感,“沒事,默哥,工作沒了再找嘛!以你的本事,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不過現在工作不好找啊,尤其你們那種坐辦公室的,競爭激烈。要我說,你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就回來。跟我干,保證比你在大城市當孫子強!我那手機店正好缺個看店的,你來,我一個月給你開三千!包吃??!怎么樣?夠意思吧?”
三千。包吃住??吹?。表弟用施舍般的語氣,給他這個“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的表哥,安排了一條“后路”。每一個字,都像在反復摩擦他被踩進泥里的尊嚴。
陳默握著手機,手指收緊。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喂?默哥?聽見沒?考慮一下?”小斌在那頭催促,“三千不少了!在咱老家,夠花了!你在大城市,租個房子就去掉一半,吃個飯都貴,圖啥呢?回來多好,一家人也有個照應。你看我,車也有了,媳婦也要娶了,小日子過得舒舒服服。你在外面拼死拼活,不也就那樣?”
陳默依舊沉默。電話那頭,小斌似乎覺得有些無趣,或者被旁邊的人叫了,又說了兩句“你好好想想”、“回來給我電話”,然后掛斷了。
忙音響起。陳默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
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電腦散熱風扇低沉的嗡鳴。
已讀不回。不僅是求職網站。在表弟這里,他也是“已讀不回”。不,是“已聽不回”。他聽到了那些炫耀,那些施舍,那些看似關心實則踩踏的每一句話。但他沒有回應。沒有憤怒,沒有反駁,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外泄。
因為不需要。因為不值得。
表弟小斌,和他的新車,他的婚禮,他的手機店,他許諾的三千塊月薪……所有這些,在陳默此刻的認知版圖里,已經被歸入了某個特定的、需要被“處理”的區域。不是現在,是未來。當他有能力,并且選擇那樣做的時候。
現在,他只需要沉默。只需要“已讀不回”。讓那些噪音自行消散,或者,積累成未來清算時的砝碼。
他關掉電腦,站起身。穿上外套,背起那個空癟的舊帆布包。走出房間,鎖好門。
樓道里依舊昏暗,霉味依舊。他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
走到那家小餐館。店里人不多。他照例點了十塊錢的蔥油拌面,坐在角落。面很快端上來,油重,味咸。他慢慢地吃著,一口,又一口。
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朝下。偶爾亮一下,可能是推送消息,可能是母親的短信,也可能是林薇的“關心”。他沒有去看。
他只是吃著面,目光落在油膩的桌面上,眼神平靜,深處是一片冰冷的幽暗。
已讀不回。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積蓄力量的方式。
他在消化。消化這碗廉價的面條,也消化著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求職網站的冷漠,面試邀請的廉價,表弟電話里的炫耀和施舍,房東deadline的步步緊逼,周律師郵件里的漫長流程,以及……口袋里那張卡片所連接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未知世界。
所有這些,好的,壞的,屈辱的,希望的,緊迫的,遙遠的……都像這碗重油重鹽的面條,被他冷靜地、一口口地咽下去,轉化為支撐他繼續“扮演”和“等待”的能量。
他知道,這種“已讀不回”的狀態,不會持續太久。當遺產繼承的齒輪真正開始轉動,當周律師的團隊開始介入他的生活,當那張卡里的“緊急資金”需要更頻繁、更合理地使用時,他必然要給出更多的“回復”,做出更多的“選擇”。
但在那之前,在力量真正到手、獠牙可以露出的黎明之前,他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沉默,是觀察,是“已讀不回”。
是讓所有人,包括至親,包括仇敵,包括這個冷漠的世界,都繼續以為,他陳默,還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忽視、隨意施舍、隨意踩踏的,沉默的、無用的塵埃。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了碗里漂浮著油花的免費面湯。用紙巾擦了擦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臺前,付了十塊錢。
走出餐館,夜晚的風很冷。他拉緊了外套的拉鏈,雙手插進口袋,慢慢地走回出租屋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機,又短暫地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的預覽,來自林薇:“陳默,云頂生日會,你到底來不來?最后確認了?!?
他看了一眼,手指在口袋里,沒有動作。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已讀。不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