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了碗里浮著油花的湯。胃里有了食物,身體暖和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憊感依然存在。他付了錢,背起帆布包和文件袋,走出小餐館。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發(fā)出昏黃的光。他慢慢走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里回響。
走過一個拐角,前面路燈壞了,一片漆黑。他正要打開手機(jī)的手電筒,忽然聽到前面黑暗中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聲,和低聲的、帶著醉意的呵斥。
“哭!哭什么哭!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是讓你來氣老子的?!”
“爸,你別打了……我錯了,我真錯了……”
“錯了?知道錯了就給我滾回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陳默停下腳步,適應(yīng)了一下黑暗。隱約看到前面不遠(yuǎn)處,一個高大的黑影正拉扯著一個蹲在地上的、瘦小的黑影。看樣子像是一對父子,父親喝醉了,在打罵孩子。孩子似乎不大,十歲左右,蹲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fā)抖,發(fā)出壓抑的哭泣。
父親又踢了孩子一腳,罵罵咧咧:“不起來是吧?不起來我就在這兒打死你!”
孩子哭得更厲害了,但依舊蹲著不動,或許是害怕,或許是倔強(qiáng)。
陳默站在那里,沒有動。也沒有打開手電。他就站在黑暗里,靜靜地看著。幾米外,那對父子的沖突在繼續(xù)。更遠(yuǎn)的地方,巷子口有行人匆匆走過,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腳步,繞開了。旁邊一棟居民樓的窗戶里,有人影晃動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簾。
繞開的人群。又一次。
這次,他離得更近。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劣質(zhì)白酒的氣味,能聽到皮帶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和孩子的慘叫。但他依然沒有動。
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情境下,一個陌生人的介入,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醉漢可能將怒火轉(zhuǎn)向他,孩子可能會受到更重的傷害。而且,這是“家務(wù)事”,是最難插手、也最容易被反咬一口的領(lǐng)域。
他也有自己的麻煩要處理,有自己的秘密要守護(hù),有更重要的目標(biāo)要達(dá)成。他不能在這里,因為一時沖動,暴露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打亂他精心規(guī)劃的蟄伏和崛起之路。
這不是懦弱。這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冰冷的理性選擇。是他在觀察了無數(shù)次“繞開的人群”后,學(xué)到的、屬于這個叢林世界的生存法則之一:在自身不夠強(qiáng)大、沒有絕對把握控制局面時,不要輕易介入他人的命運漩渦,哪怕那漩渦里充滿痛苦和不公。
因為,救不了別人,還可能搭上自己。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聽著那邊的打罵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醉漢含混的嘟囔和拉扯,以及孩子斷續(xù)的、絕望的哭泣。最終,醉漢似乎累了,或者覺得沒意思,罵罵咧咧地拖著孩子,踉踉蹌蹌地朝巷子另一頭走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巷子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酒氣和血腥味。
陳默這才邁開腳步,慢慢走過剛才沖突發(fā)生的地方。地上似乎有什么濕漉漉的東西,他沒去看,繞開了。
他走到自己租住的那棟樓下,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黑著。他拿出鑰匙,打開單元門,走上昏暗的樓梯。
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反鎖。他沒有開燈,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燈火。
白天銀行的人臉識別失敗,街頭水果攤的爭執(zhí),晚上巷子里醉漢打孩子……所有這些,像一幕幕無聲的短劇,在他眼前循環(huán)播放。演員不同,劇本各異,但核心主題似乎總是那十二個字,以及那些“繞開的人群”。
他不再是純粹的受害者,也還不是掌控者。他只是一個觀察者,一個學(xué)習(xí)者,一個在暗處默默編織著未來之網(wǎng)的、耐心的蜘蛛。
“繞開的人群”,包括他自己,是這個殘酷劇本里,最龐大、也最無奈的背景群像。
而他,要做的,就是先成為那個能成功“繞開”一切危險和麻煩、順利織完自己的網(wǎng)、然后從網(wǎng)上撲向獵物的蜘蛛。
在此之前,他必須繼續(xù)“繞開”。冷靜地,無情地,繞開一切可能阻礙他、傷害他、暴露他的障礙。
包括那些,他曾經(jīng)身為其中一員、感同身受的,他人的苦難。
因為,只有先保全自己,隱藏自己,強(qiáng)大自己,未來才有可能,去改變一些什么。
或者,至少,讓他自己,和他所在意的人(如果還有的話),不再需要“繞開”。
他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而喧囂的世界。
然后,他坐到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了他平靜而冰冷的臉龐。
他開始閱讀周律師助理發(fā)來的、關(guān)于瑞士使領(lǐng)館面談注意事項和常見問題解答的文件。
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