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藍光,在昏暗的房間里,切割出一塊靜止的、發亮的矩形。陳默坐在電腦前,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握著鼠標,食指緩慢地、一下下地點擊著。屏幕上是郵箱界面,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冗長的英文地址,后綴是“@swisslegal.ch”。標題是“rednaanalysispreliminaryreport&confirmationletter-chenmo”。
他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幾秒。然后,移動光標,點擊。
郵件加載出來。頁面簡潔,沒有任何花哨的排版。最上方是瑞士合作實驗室的信頭和徽標。正文只有寥寥數行英文,措辭冰冷、精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致:陳默先生及相關法律代表
發件人:蘇黎世精準基因檢測實驗室
事由:樣本編號ch-2023-08-0147比對結果初步通報
參考編號:l-7765chen2023
本實驗室已收到并完成對樣本編號ch-2023-08-0147(提供方:陳默,采集日期:[具體日期])與存檔參照樣本組a-1988-12(提供方:陳繼賢,存檔日期:1988年12月)的初步str分型比對分析。
根據初步分析結果,兩份樣本在檢測的20個核心基因座上,等位基因匹配率為100%。此結果符合一級直系親屬(祖孫)關系的遺傳學預期。
請注意,此僅為初步技術性通報,不構成正式法律文件。最終具有法律效力的親緣關系鑒定報告,將包含更完整的檢測數據、分析說明、實驗室及主管官員簽章,并需經過瑞士聯邦及海牙公約規定的認證程序。預計完成時間:7-10個工作日。
詳細進展及報告領取事宜,請與您的法律顧問團隊聯系。
此致
蘇黎世精準基因檢測實驗室
[日期戳]”
陳默的目光,在“等位基因匹配率為100%”和“符合一級直系親屬(祖孫)關系的遺傳學預期”這兩行字上來回移動。100%。匹配。一級直系親屬。祖孫。
科學。數據。概率。冰冷,客觀,不容置疑。
盡管從周律師出現的那一刻起,盡管看到了祖父的死亡證明和遺囑,盡管已經啟動了復雜的繼承程序,但在內心深處,在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角落,一直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揮之不去的疑慮。像一根極細的、透明的絲線,懸在虛空,輕輕顫動。懷疑這是否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夢,一個過于精巧的騙局,或者,只是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經歷巧合的陌生人的故事,陰差陽錯地套在了他的頭上。
現在,這根絲線,被郵件里這兩行精確的基因座數據和百分比,像燒紅的細針一樣,精準地燙斷了。
“嗤――”無聲的斷裂感。細微,卻清晰。
他是陳繼賢生物學意義上的孫子。這一點,被科學驗證了。無論祖父當年為何離開,為何幾十年不聯系,為何留下如此龐大的遺產,又為何偏偏指定他――血緣的鏈條,在這一刻,被這封郵件,用最冷酷的方式焊接牢固了。
他關掉郵件頁面。屏幕回到收件箱。那封郵件靜靜地躺在那里,標題、發件人、時間戳,都像一個個冰冷的證據,記錄著這個正在發生的、荒誕的現實。
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劇烈波動。沒有激動,沒有狂喜,沒有如釋重負。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一種冰冷的、被數據確認后的平靜。好像只是收到了一個普通的、與己有關的、但內容極其重要的業務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