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七分。瑞士駐上海總領事館,某間接待室。房間不大,布置簡潔,光線明亮。一張長桌,兩邊放著幾把椅子。空氣里有一種混合了紙張、家具護理劑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安靜,肅穆。
陳默坐在長桌一側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穿著那件深藍色襯衫,雖然陳舊,但干凈平整。頭發(fā)也仔細梳理過。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對面坐著一位穿著深色西裝、大約五十歲左右的歐洲男性,面容嚴肅,目光銳利而審慎,是領事館的副領事,負責法律和領事事務。他旁邊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國籍女官員,穿著職業(yè)套裙,應該是翻譯或助理,面前攤開著文件夾和筆記本電腦。
副領事手里拿著幾份文件,正低頭翻閱著。女官員的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輕輕敲擊,記錄著什么。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和鍵盤敲擊聲。
陳默帶來的那個透明文件袋,已經(jīng)被副領事仔細檢查過。所有要求的文件原件都被逐一核驗,復印件被收走歸檔。dna檢測的最終正式報告(今早剛剛由周律師團隊緊急傳送過來)也被打印出來,加蓋了領事館的收訖章。整個核驗過程持續(xù)了大約十五分鐘,副領事問的問題都很直接,圍繞文件真?zhèn)巍⑺c陳繼賢的親屬關系證明鏈、以及他本人身份信息的準確性。陳默按照周律師的囑咐,簡潔、準確地回答,沒有多說一個字。
現(xiàn)在,副領事似乎在看最后一份文件,是周律師團隊提供的、關于遺產(chǎn)概況和繼承程序啟動的說明函。他看得很仔細,偶爾用德語低聲和旁邊的女官員交流一句,女官員則用中文低聲回應或操作電腦。
又過了大約兩三分鐘,副領事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陳默臉上。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些審視,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確認。
“陳默先生,”副領事開口,說的是英語,語速平緩,帶著明顯的德語口音。旁邊的女官員幾乎同步進行著清晰的中文翻譯。“根據(jù)您提交的文件,以及我們初步核實的情況,可以確認您與已故瑞士公民陳繼賢先生之間的生物學祖孫關系,以及您作為其遺囑指定唯一繼承人的法律地位。相關的文件,我們已經(jīng)接收并確認。”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待下文。
“本次會面,是繼承程序啟動后的必要官方核實步驟之一。目的是確認您的身份和繼承意愿,并接收相關基礎文件。”副領事繼續(xù)說道,“接下來,領事館會將本次核實的結果,以及接收的文件副本,通過外交渠道正式轉交瑞士國內相關的司法及行政機構。后續(xù)的具體法律程序,包括遺囑認證、資產(chǎn)清查、稅務評估、過戶手續(xù)等,將由瑞士的遺產(chǎn)法院、稅務部門以及您委托的法律顧問團隊主導推進。領事館在此階段的工作已基本完成。”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女官員電腦屏幕上的記錄,然后看向陳默:“您是否對以上流程有任何疑問?或者,對于繼承陳繼賢先生遺產(chǎn)一事,是否有任何需要在此聲明的立場或保留意見?”
這是一個程序性的問題。陳默早已準備好答案。
“我沒有疑問。”他的聲音平穩(wěn),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清晰,“我愿意并且準備好配合完成所有合法的繼承程序。具體的后續(xù)事宜,我會與我的法律顧問團隊保持溝通。”
副領事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夾,遞給旁邊的女官員。女官員在電腦上最后敲擊了幾下,然后也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好的,陳默先生。那么,我們這邊的手續(xù)就到此為止。”副領事站起身,陳默也立刻跟著站起來。副領事伸出手,陳默上前一步,和他握了握手。對方的手干燥,有力,一觸即分。
“相關文件的收訖證明和本次核實記錄的摘要,稍后會由我的同事交給你。祝你后續(xù)一切順利。”副領事用英語說道,女官員同步翻譯。
“謝謝。”陳默說。
副領事微微頷首,然后轉身離開了接待室。女官員留下來,從文件夾里拿出兩份已經(jīng)打印好、蓋了章的文件,遞給陳默,并簡要說明了哪份是收訖證明,哪份是核實記錄,需要他簽字確認。陳默快速瀏覽了一下,都是標準格式,內容與副領事所說一致。他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全部流程結束。女官員收起簽好字的文件副本,對陳默禮貌地笑了笑,也離開了。
接待室里只剩下陳默一個人。他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虛脫,不是緊張后的松弛,而是一種……儀式完成后的短暫空洞感。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高效,平靜,沒有任何波折。沒有刁難,沒有意外,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就像完成了一次特別嚴肅的、跨國業(yè)務的柜臺辦理。
他拿起桌上那份屬于他的文件副本,仔細折好,放進那個已經(jīng)空了不少的透明文件袋。然后,他背起那個舊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簡潔明亮的房間,轉身走了出去。
穿過領事館內部安靜的走廊,經(jīng)過安檢區(qū),走出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上海的空氣比濱海潮濕悶熱一些。他站在領事館門前的臺階上,微微瞇了瞇眼睛。
結束了。第一階段最后一個重要的官方環(huán)節(jié),順利完成了。他從“可能的繼承人”,正式變成了“被瑞士官方機構初步核實的繼承人”。雖然距離真正拿到遺產(chǎn)還有漫漫長路,但這是一個清晰的、具有法律意義的里程碑。
他沒有感到興奮或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一塊懸著的石頭,輕輕放下了一寸。接下來,是更復雜的稅務籌劃、法律文件、資產(chǎn)管理學習……但至少,他拿到了“入場資格”。
他走下臺階,匯入街上的人流。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腦海里開始回放剛才的每一個細節(jié),確認自己沒有說錯任何話,做錯任何事。結論是:沒有。他完美地扮演了周律師要求的角色:清晰,準確,配合,不延伸。
他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拿出手機,給周律師的助理發(fā)了條簡短信息:“面談已結束,一切順利。文件已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