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點半,陳默坐在新公寓的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打開的是加密的“陳氏家族基金會資產初步清單(非終版)”pdf文件,他正在艱難地理解其中關于基金會持有的“部分金融投資組合”的資產類別細分。手機放在桌邊,屏幕朝下。完成了本周工作報告并提交給李嵐后,他難得有了一段不受工作打擾的完整學習時間。
然而,注意力難以長時間集中。復雜的資產類別描述、陌生的金融術語、以及始終懸而未決的稅務歸屬問題,讓他的大腦感到疲憊。他放下鼠標,揉了揉眉心,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倒扣的手機上。一種微弱的、幾乎被理性壓制住的沖動浮現: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些與他目前沉浸的冰冷數字和復雜規則完全無關的、普通人的日常碎片。
他知道這有風險。微信朋友圈是他與“舊世界”尚未完全切斷的、最脆弱的連接之一。上面有母親、親戚、前同事、舊識。點開它,就像打開一扇面向嘈雜市集的小窗,可能會看到不想看的內容,聽到不想聽的聲音,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情緒波動。但另一方面,完全隔絕也有弊端。他需要了解那些“節點”的狀態,了解“舊世界”是否發生了任何可能波及他的變化。適度的、有控制的觀察,是信息收集的一部分,只要他保持足夠的心理距離和冷靜。
他拿起手機,解鎖,手指在微信圖標上停頓了幾秒。然后,他點開,直接進入“發現”頁,點擊“朋友圈”。他沒有刷新,只是從上一次瀏覽的位置開始,緩慢地向下滑動。目光平靜地掃過一條條動態,像在翻閱一份與自己無關的、過于喧囂的報紙。
最先出現的是幾個不太熟悉的大學同學發的,內容無非是曬加班、曬寵物、曬周末聚餐。他快速劃過。然后,是母親轉發的一條養生公眾號文章鏈接,標題夸張。他沒有點開,也沒有點贊或評論,直接劃過。接著,是表弟小斌發的照片:九宮格,背景是某個東南亞海島的沙灘和泳池,小斌戴著墨鏡,摟著一個穿著比基尼、身材火辣的女孩,笑容燦爛。配文:“說走就走的旅行,這才是生活![太陽][飛機][啤酒]”。定位顯示在“泰國?普吉島”。
陳默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陽光,沙灘,美女,炫耀。典型的“小斌式”動態。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乏味。這種赤裸裸的、用物質和享樂堆砌的優越感,在現在的他看來,幼稚而膚淺。他想起自己那份“人脈網絡圖”中對小斌的標注:“攀比、炫耀、輕視,‘笑你無’的典型場域”。這條動態完美印證了這一點。他繼續劃過,沒有點贊,沒有評論,仿佛從未看見。
接下來幾條是其他親戚轉發的小視頻或雞湯文。然后,他看到了林薇的動態。發布時間是兩小時前。沒有配圖,只有一段文字:“有時候覺得,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好累。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珍惜,珍惜的又留不住。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心碎]”下面有十幾個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陳默掃了一眼評論,大多是女性朋友的安慰:“抱抱薇薇”、“怎么了親愛的?”、“一切都會好的”,以及幾個男性朋友曖昧的關心:“誰惹我們林大美女生氣了?”、“晚上出來喝一杯?”
陳默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沒有任何溫度。林薇的這種“訴苦”式動態,他過去也見過。看似在表達脆弱,實則是在尋求關注和安慰,是一種隱性的情感索取和魅力展示。結合她之前對自己那種“施舍性”的關心,這種動態更顯得矯情。他立刻想到自己“人脈網絡圖”中對林薇的評估:“‘笑你無’與‘恨你有’的混合體,通過施舍關心獲取優越感”。這條動態,是她維持其社交圈關注度和自我形象的一種方式,與他無關。他同樣劃過,不留痕跡。
再往下,是幾個前同事的動態。一個女同事曬了新做的美甲,一個男同事抱怨周末又要加班。然后,他的手指停下了。屏幕上出現的是王海的頭像。王海很少發朋友圈,最近一條還是一個月前,轉發了公司的某個行業活動新聞。但這一條是新的,發布于今天下午五點左右。沒有配圖,只有一句話:“新的挑戰,也是新的機遇。感謝信任,砥礪前行![奮斗]”
文字本身很普通,是標準的職場晉升或變動后的官方口吻。但讓陳默停下的,是這條動態下面,密密麻麻的點贊和評論。點贊的人里,有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是前公司的同事,包括劉莉。評論則更有信息量:
“恭喜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