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下來的卡座里,很多人都能聽到。目光瞬間聚焦到陳默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戲的意味。
陳默感到胃里一陣輕微的翻騰。王海的“安慰”和“施舍”,包裹在看似好意的糖衣下,實則是對他現狀的貶低(“經驗不足”、“在外面漂著”),以及對自身權力和“仁慈”的炫耀(“我幫你打招呼”)。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有侮辱性質的“關懷”。
陳默抬起頭,迎上王海的目光。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窘迫,只有一片平靜的淡然。他微微搖頭,語氣誠懇而疏離:“謝謝王總監的好意。我現在的工作雖然低,但挺有挑戰性,能學到東西。暫時還沒考慮換工作。就不麻煩您了。”
他用了“王總監”這個正式稱呼,劃清界限。強調“能學到東西”,間接否定了王海對他“經驗不足”的定性。最后那句“不麻煩您”,禮貌而堅決地拒絕了“施舍”。
王海似乎沒料到陳默會拒絕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有點僵,但很快恢復,打了個哈哈:“行,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那就好好干!來,喝酒喝酒!”他不再看陳默,轉向張總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沒人再在意陳默。他又恢復了背景板的狀態。但他的內心,卻因為王海這番話,更加冰冷和清晰。他再次確認,王海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對他有真正的善意,只有利用和踐踏。而他對王海的最后一絲因為“過往不公”而產生的情緒波動,也在這次虛偽的“安慰”中,徹底消散,只剩下純粹的、需要被評估和處理的“風險因素”。
就在這時,卡座入口處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身影有些搖晃地走了過來,是林薇。她顯然喝了不少,臉頰緋紅,眼神有些迷離,精致的妝容也有些花了。她似乎也是和一群朋友來這里,偶然看到了這個卡座里的熟人。
“王總監?劉經理?這么巧!”林薇的聲音比平時高,帶著酒后的興奮。她的目光掃過卡座,在看到陳默時,明顯停頓了一下,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驚訝、尷尬,還有一絲莫名的委屈?
“林薇?你也在這兒?”劉莉站起來,扶了她一下,“喝了不少啊。跟朋友來的?”
“嗯……幾個小姐妹。”林薇靠在卡座邊緣,沒有坐下的意思,她的目光似乎無法控制地飄向陳默,又迅速移開,嘴里含糊地說著,“看到你們……就過來打個招呼。王總監,恭喜高升啊……”
“謝謝謝謝。”王海笑著應道,似乎對林薇的狀態有些無奈,但也沒多說什么。
林薇又站了幾秒,眼神飄忽,似乎想說什么,又不知如何開口。最終,她只是對眾人擺了擺手,聲音低了下去:“那……不打擾你們了。我先回去了。”說完,有些踉蹌地轉身,走向她的朋友那邊。
這個小插曲同樣短暫。但陳默注意到,在林薇出現和離開的整個過程中,王海和劉莉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種心照不宣的、略帶鄙夷的了然。陳默立刻聯想到,林薇的丈夫或許和王海、劉莉是同一個圈子的人,林薇婚姻的窘境,在這個小圈子里可能并非秘密。而林薇剛才看向他時那委屈的一瞥,或許混雜著在“熟人”面前暴露不堪的難堪,以及看到他這個“前男友”也在場的微妙刺激。
陳默心中毫無波瀾。林薇的境遇,王海和劉莉的鄙夷,都與他無關。他像一臺精密的記錄儀,只是冷靜地記下了這些互動和微表情,作為對“人脈網絡”中這幾個節點關系動態的更新信息。
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張總表示明天還有事,準備離場。王海等人自然起身相送。陳默也趁機站起來,對王海和劉莉說:“王總監,劉經理,時間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謝謝款待。”
王海正忙著送張總,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劉莉倒是客氣了一句:“路上小心。”
陳默轉身,沒有再看卡座里的任何人,徑直走向門口。推開餐吧的門,清冷的夜風讓他精神一振。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腦海中快速復盤著剛才這一個多小時的經歷。
“酒桌上的‘安慰’”,王海的虛偽施舍,林薇的意外出現,前同事們諂媚的嘴臉,劉莉滴水不漏的表演……所有這些,都進一步強化了他對那個“舊世界”的認知:那是一個由權力、面子、利益和虛假人情編織的網。而他,已經不再是網中的飛蟲。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面對王海,他不再有憤怒或恐懼;面對林薇,他不再有波瀾或憐憫;面對那些前同事,他只有客觀的觀察。他就像是一個已經上岸的人,冷靜地看著仍在水中掙扎撲騰的人們,理解他們的游戲規則,但不再參與。
他拿出手機,給david發了條消息:“已從xx餐吧離開,遇到前同事聚會,短暫應酬,一切正常。現返回住處。”
然后,他收起手機,加快了腳步。今晚的“意外”應酬已經結束,他需要盡快回到自己的“現實”中。明天,還有bvi公司的法律文件需要研讀,還有投資組合的變現進展需要跟進,還有父親的病情需要關注。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步伐穩定而快速,很快融入了城市的流光之中,仿佛從未在那場充斥著“安慰”與表演的酒桌上停留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