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18樓到了。這一層的格局和12樓類似,但更安靜,甚至有些空曠。他找到1806室。門同樣緊閉,磨砂玻璃上貼著的字樣是:“安達商務咨詢”。又是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特點的公司名。
他再次抬手敲門。
“請進。”里面傳出一個沉穩的男聲。
王海推門進去。這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室,裝修簡約現代,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柜,一組沙發茶幾。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戴著無框眼鏡、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干練的男人從辦公桌后站起身,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迎了上來。
“是王總吧?您好,我是李成。不好意思,剛才臨時有點事,讓您久等了。”李成伸出手,語速平穩,笑容得體,完全不像王海想象中那種神秘、陰鷙的“特殊資金”掮客。
王海愣了一下,伸手與他握了握。李成的手干燥有力。“李經理您好。沒關系,我也剛到。”他打量著李成,又看了看這間普通的辦公室,心里的疑團更大了。這里就是“默然資本”?和樓下1208那個簡陋的門牌完全不同風格。
“請坐,王總。”李成示意王海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回到寬大的老板椅后。“劉先生應該把大致情況跟您說了。我們‘默然資本’對您遇到的狀況有些興趣,所以安排了這次見面。時間緊迫,我們就開門見山,如何?”
王海點點頭,壓下心頭的各種疑問。“好,李經理。我的情況,想必劉先生也向您介紹了。‘迅能科技’目前面臨‘新馳新能源’的索賠,金額是六百八十七萬左右。我需要一筆過橋資金,盡快解決這個問題。不知道貴方……”
李成抬手,輕輕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王總,資金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憑什么借給您,或者說,借給‘迅能科技’這筆錢?據我所知,‘迅能’現在資不抵債,核心產品有重大缺陷,面臨多項訴訟風險。從任何理性的投資或借貸角度看,這都不是一個好標的。”
王海心里一緊。對方果然很直接,而且顯然做了一些功課。“李經理,您說得對。所以,這筆借款,主要基于我個人的信譽和擔保。我是xx科技的戰略投資副總監,這個職位本身……”
“職位是公司給的,隨時可以拿走。”李成再次打斷,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我們需要的是更實在的、不會因為您職位變動而消失的保障。換句話說,我們需要您個人,為這筆借款,提供足額、無瑕疵、可快速執行的擔保。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海感到口干舌燥。“我明白。我個人名下有房產,有一些金融資產……”
“房產估值多少?貸款還剩多少?在哪里?”李成問道,同時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似乎準備記錄。
“市值大概四百萬左右,貸款…還剩一百多萬。在‘楓林苑’。”王海回答。
“嗯,凈值兩百多萬。不夠。”李成搖搖頭,“即使我們按最高評估價、最低貸款比例來算,加上您其他的金融資產,距離六百萬的安全線也差得遠。更何況,房產處置需要時間,而您需要錢是在‘幾天內’。”
王海的心沉了下去。“那……李經理的意思是?”
李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王海的眼睛。“王總,我們做的生意,本質上是風險的定價和交易。‘迅能’這個案子,風險極高。常規的抵押物不足以保證我們的資金安全。所以,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非常規’的擔保。”
“非常規的擔保?”王海的聲音有些干澀。
“比如,”李成緩緩說道,“您個人對這筆借款的無限連帶責任擔保。這還不夠。還需要您質押您未來在xx科技的所有工資、獎金、股權激勵等一切收入,直到債務清償。甚至,可能需要您簽署一些文件,授權我們在特定條件下,可以代您行使您在xx科技的一些……非公開信息的知情權,或者,在符合法律法規的前提下,為您提供一些‘職業便利’的建議。”
王海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無限連帶責任?質押未來所有收入?還有……“非公開信息的知情權”?這幾乎是要把他個人完全捆綁,甚至可能觸及商業機密的灰色地帶!
“李經理,這……這條件是否過于苛刻了?”王海的聲音有些發顫。
“苛刻?”李成微微挑了挑眉,語氣依然平靜,“王總,您要清楚,您現在要的不是一筆普通的商業貸款。您要的是一根救命稻草,而且是在您已經沉到快要沒頂的時候。我們提供這根稻草,承擔的是您可能徹底沉下去、連稻草都收不回來的風險。風險,需要對價。您覺得,是您的職業生涯、您的未來收入、甚至是一些潛在的信息價值重要,還是眼睜睜看著‘新馳’的索賠函變成法院傳票,看著您在xx科技的前途毀于一旦,甚至可能背負個人債務更重要?”
李成的話像冰冷的錐子,一字一句鑿在王海的心上。他說的沒錯。這是一場不對等的交易。對方掌握著他急需的東西,也掌握著他最深的恐懼。
“我需要……時間考慮。”王海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
“當然可以。”李成靠回椅背,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據我所知,‘新馳’給您的期限是今天下班前,而您的上司給您的期限是下周一。現在是周四下午四點五十分。您每多考慮一分鐘,這根稻草,就可能被別人拿走,或者,您沉得更深一點。”
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仿佛在確認什么,然后抬眼看向王海,目光平靜無波:“王總,我們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條件就在這里。如果您能接受,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文件。如果您不能接受,門在那邊。祝您好運。”
王海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面前這個叫李成的男人,和他身后那個神秘的“默然資本”,就像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鱷魚,張開了布滿利齒的巨口,等待著他自己跳進去。
他看了一眼手機。四點五十二分。距離雷總監的“下班前”,只剩下最后的八分鐘。他仿佛能聽到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音,咔嚓,咔嚓,正無情地碾向他。
是跳進這個可能萬劫不復的陷阱,還是轉身離開,面對注定崩塌的現實?
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浸濕了他的后背。而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刺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