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點,王海坐在“安達商務咨詢”同一間辦公室里,面對著李成。一夜未眠的疲憊和內心的巨大壓力,讓他眼窩深陷,臉色灰敗,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和孤注一擲。西裝還是昨天那套,皺巴巴的,領口也歪了,但他已經顧不上了。面前的實木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標題是:《借款及擔保協議》。
李成看起來精神不錯,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頭發一絲不茍。他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姿態放松,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手指偶爾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滑動一下,似乎在處理其他事情,又像是在計算時間。
“王總,考慮得怎么樣了?”李成終于開口,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王海的目光從那份協議上艱難地移開,喉嚨發干,聲音沙?。骸袄罱浝?,協議我大致看了。條件……非??量?。特別是無限連帶責任和質押全部未來收入這兩條,這幾乎……”
“幾乎斷絕了您個人未來幾年的財務自由,我知道?!崩畛山涌?,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王總,請您也理解,我們承擔的風險是巨大的。六百萬,借給一家瀕臨破產、官司纏身的公司,和一個除了職位和個人信用(目前也岌岌可危)之外,沒有足夠硬資產抵押的個人。如果我們不把擔保措施做到極致,我們的錢就可能血本無歸。我們是生意人,不是慈善機構。”
“那……關于第三條,”王海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在必要時,乙方(王海)應積極配合甲方(默然資本)了解與借款用途(解決‘迅能科技’糾紛)及乙方還款能力相關的必要信息’,這個‘必要信息’的范圍,是否可以做更明確的限定?還有,‘甲方可應乙方請求,就乙方職業發展提供合規建議’,這個……”
李成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巴蹩?,協議條款是經過我們法務仔細斟酌的,既要保護我們的權益,也要在法律框架內?!匾畔ⅰ匀幌薅ㄔ谂c本次借款及您還款能力直接相關的范圍內,不會涉及無關的商業機密。至于‘職業發展建議’,更是出于好意。我們希望您在xx科技的位置穩固,甚至能有所發展,這樣您的還款能力才有保障。我們提供一些合規的、戰略性的建議,有助于您更好地履職,這對雙方都有利,不是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但王海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我們需要你留在那個位置上,并且我們需要你能提供價值。至于“必要信息”和“建議”的邊界,解釋權在我們。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兩條上爭取到更多的明確限制。對方就是要保留這個模糊空間,作為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利息和費用……”王海轉向下一個他更關心,但也知道同樣殘酷的問題。協議上寫的是“綜合資金成本”,包含利息和各項服務費,折算年化利率是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
“綜合成本是24%,按月支付?!崩畛芍苯咏o出了答案,“借款期限暫定一年,可提前還款,但需支付剩余本金3%的提前還款補償金。此外,還有一筆一次性的‘融資顧問費’,金額為借款總額的5%,在放款時直接扣除。”
王??焖傩乃?。借款六百萬,扣除5%顧問費(三十萬),實際到手五百七十萬。年化24%的利息,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萬,平均每月十二萬。加上要償還“新馳”的六百八十七萬,他實際上面臨的是超過八百萬的資金缺口,而這筆借款只能解決其中五百七十萬,還有巨大的窟窿。更可怕的是,每月十二萬的利息支出,將像吸血鬼一樣,持續抽干他未來的收入。
“李經理,這個成本……是不是太高了?而且,實際到手只有五百七十萬,還不夠覆蓋‘新馳’的索賠?!蓖鹾8械揭魂嚱^望。
“成本是對應風險的。王總,您要的是救急的錢,是在您信用和抵押物都不足情況下的錢。這個價格,是市場公允價?!崩畛缮眢w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視王海,“至于差額,那是您需要自己解決的問題。我們可以借款六百萬,但如何分配使用,是您的事。您可以先支付一部分給‘新馳’,爭取分期,或者用其他方式解決剩余部分。我們的責任,是提供這筆‘過橋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