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拿起那張名片。“陳默”。這個名字很陌生。董事總經理?頭銜比李成這個“經理”要高。是真正的幕后人物,還是另一個層面的“聯系人”?他仔細看了看那個手機號碼,是普通的11位數,號碼段也很常見。電子郵箱是名字全拼@morancapital.的格式。
“陳總……他負責處理像我這樣的……業務?”王海忍不住問。
李成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有某種難以捉摸的意味。“陳總負責公司的戰略和重要客戶關系。您的case,由陳總親自關注。”他頓了頓,補充道,“王總,協議已經簽署,從現在開始,我們是合作伙伴了。希望我們合作愉快,也希望這筆資金能真正幫您渡過難關。請務必按時履行協議義務,這對我們雙方都好。”
合作伙伴?王海心里泛起一陣苦澀。這哪里是合作伙伴,這分明是債主與奴隸的關系。
他將名片小心地放進西裝內袋,和那份沉重的協議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筆,在李成遞過來的另一份文件――一份《借款用途聲明及賬戶確認書》上,簽下了自己監管賬戶的信息。這個賬戶是他以“迅能”項目監管名義開設的,本應用來接收投資款和支付項目費用,現在卻要用來接收這筆飲鴆止渴的高利貸。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想立刻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王總可以先去忙了。資金到賬后,我們的法務和貸后同事會聯系您。”李成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王海也機械地站起來,手里緊緊攥著那份屬于他的協議副本和那張輕飄飄的名片。“謝謝,李經理。”他干巴巴地說,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道謝。
“不客氣。希望一切順利。”李成將他送到辦公室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得體的、職業化的微笑。
走出“安達商務咨詢”的門,關上那扇深色的木門,將李成和那份剛剛簽署的、可能改變他一生軌跡的協議關在身后,王海并沒有感到絲毫輕松。走廊里安靜依舊,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卻覺得渾身發冷,那冰冷的、沉重的鎖鏈感,并沒有因為離開那個房間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真實地纏繞著他。
他走進電梯,按下1樓。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傳來,讓他一陣眩暈。他靠在冰涼的金屬墻壁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復回放著簽字的那一幕,李成平靜無波的眼神,還有那張純白色名片上“陳默”兩個字。
“默然資本”……陳默……
他拿出那張名片,再次仔細端詳。除了名字、頭銜、電話和郵箱,再無其他。簡潔到極致,也神秘到極致。這就是他新的“合作伙伴”,或者說,新主人?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是大堂的喧囂。王海將名片和協議副本塞進公文包,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邁步走了出去。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睛。
手機震動起來,是張超打來的。他按下接聽鍵。
“海哥!怎么樣?簽了嗎?錢什么時候能到?”張超的聲音急切而充滿期待。
“簽了。”王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第一筆三百萬,今天下午三點前到監管賬戶。剩下的,要等辦好房產抵押。”
“太好了!海哥!有救了!我們……”張超在電話那頭幾乎要歡呼起來。
“別高興太早。”王海打斷他,聲音疲憊而冰冷,“錢是有了,但代價……你我都清楚。準備一下,下午錢一到,立刻聯系‘新馳’,先支付三百萬,剩下的……我來談分期。另外,準備好所有股權質押和你的個人資產清單,‘默然資本’的人很快就會聯系你。”
“……是,海哥。”張超的熱情被澆滅,聲音低了下去。
掛了電話,王海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他簽下了一份賣身契,抓住了一根布滿倒刺的救命稻草。眼前最急迫的火焰似乎可以被暫時撲滅,但稻草上的尖刺已經深深扎入他的手掌,鮮血淋漓。而那根稻草的另一端,握在一個名叫“陳默”的、素未謀面的人手中。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公文包。里面那份協議和那張名片,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生疼。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被他人操控的窄路。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不掉下眼前那個名為“立即身敗名裂”的懸崖。
他邁開腳步,匯入匆匆的人流。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卻驅不散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和茫然。下一步,他需要面對雷總監,需要應付趙總,需要處理抵押房產的麻煩,需要準備支付那高額的利息……而所有這些,都只是開始。那根名為“默然資本”的稻草,究竟會將他帶向何方,他不敢想,也無法預料。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