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他回憶那場閉門會議。他在文檔中新建了一個“補充信息”部分,記錄了會議上討論的幾個技術方向(如先進封裝、異構集成)的優先級,以及團隊提到的幾個潛在“標桿客戶”接觸進展(未透露具體名稱)。他特別提到,芯圖團隊對“產業資本”的渴望遠大于純財務投資,希望獲得“應用場景”和“聯合研發”的機會。這一點,或許陳默會感興趣。
關于財務狀況,他完全避開了內部模型,只根據公開的工商信息(注冊資本、股權結構)和行業常識,對芯圖的資金消耗速度和a輪融資緊迫性做了粗略推斷。他注明“以上基于公開信息及行業經驗分析,僅供參考”。
整理完這些,已經過了中午。他看著這份大約十頁的文檔,心里沒有絲毫輕松,只有更深的空虛和罪惡感。他知道,盡管他盡力模糊和篩選,這份文檔里的許多信息,特別是關于內部評估的視角、對挑戰的具體描述、以及對融資心態的判斷,仍然具有相當的價值,超出了普通行業研究的范疇。他已經在泄露內部信息的道路上,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這不僅僅是“整理資料”,這是他個人對“默然資本”、對陳默的“擔保”。用職業道德和潛在的法律風險,為他那岌岌可危的個人財務和家庭穩定做擔保。陳默要的,從來不只是那點利息,他要的是王海這個人,是他所占據的位置所能接觸到的“信息流”。而這份文檔,就是第一筆“擔保品”。
他重新檢查了一遍文檔,刪掉了幾處可能過于具體的地方。然后,他打開那個加密郵箱客戶端,陳默給的郵箱地址早已輸入在收件人欄。他猶豫了足足五分鐘,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微微發抖。
發送,就意味著他正式踏過了紅線,將自己綁上了陳默的戰車,未來將不得不提供更多、更深入的信息,以換取持續的“支持”和避免債務的立刻反噬。不發送,眼前的經濟危機立刻就會爆發。
窗外的陽光很明亮,但他只覺得刺眼。他仿佛能看到陳默在網絡的另一端,平靜地等待著,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垂釣者,知道魚遲早會咬鉤。
最終,他閉上眼,按下了發送鍵。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像一聲輕微的嘆息,又像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癱在椅子上,渾身無力。文檔發送出去了,換來的是十天的寬限期和4%的降息。這點微不足道的“優惠”,代價卻是他職業生涯的污點和對公司忠誠的背叛。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默然資本”、與陳默的關系,已經發生了質的改變。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債務人,更是一個被抓住了把柄、可供驅使的“信息源”。所謂的“個人擔保”,其內涵已經從房產和未來收入,悄然擴展到了他的職業道德、法律風險,乃至靈魂。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轉賬提醒。陳默承諾的降息和寬限,在收到郵件后立刻以某種形式“兌現”了?還是只是巧合?王海沒有去深究。他只覺得那手機屏幕上的數字,此刻看起來無比冰冷和諷刺。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天空湛藍,萬里無云。但他的世界,已經陰云密布,并且親手為自己戴上了一個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枷鎖――“個人擔保”的枷鎖。而這,僅僅是個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