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王海坐在書房里,面對電腦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幾個窗口:一個是xx科技內部文檔庫的搜索界面,一個是加密的云筆記軟件,還有一個是打開的空白文檔,標題是“芯圖科技初步信息整理”。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快兩個小時,卻只敲下了幾行關于公司基本背景的公開信息――成立時間、注冊地、法人代表、主營業務。這些信息,在任何商業查詢軟件上都能輕易找到,毫無價值。
他的手放在鍵盤上,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光標在文檔末尾閃爍,仿佛在催促,又像在無聲譴責。
陳默的要求,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良知和恐懼之上。整理“所有資料”,特別是“不在公開報道里的東西”。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要打開公司加密的投研文檔庫,調閱那份只有副總監以上級別才有權限查看的、標注為“機密-限內部傳閱”的《關于芯圖科技潛在投資價值初步評估報告》;意味著他要回憶上個月參加的那場與芯圖科技創始人及核心團隊的閉門交流會,那些關于技術路線圖、研發瓶頸、融資需求、以及對未來市場格局判斷的私下討論;意味著他可能要調用部門內部的財務模型,那里面包含了基于芯圖提供的不完整財務數據做出的、對該公司未來三年現金流和估值的敏感性分析。
這些信息,每一條都明確違反了公司的保密協議和員工行為準則。一旦泄露,輕則開除,重則可能面臨訴訟。趙總那句“不能泄露公司的商業機密!碰了,誰也保不住你,你自己也得進去!”的警告,猶在耳,字字如雷。
可是,如果不做……
他看了一眼手機銀行發來的余額提醒。距離下個月五號還有八天。陳默給了寬限,降到20%的月息,但即便如此,下個月十五號之前,他依然需要湊出十萬元。工資獎金已耗盡,家里存款所剩無幾,妻子的工資勉強維持家用和孩子開銷。這十萬塊,就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眼前。除非……除非他再去借更高利、更危險的貸款,或者真的撕破臉皮去求那些早已斷絕來往的遠親。
而陳默的“合作”才剛剛開始。如果這次他拒絕,那么延期和降息恐怕立刻就會取消,甚至可能因為“缺乏合作誠意”而招致更嚴厲的對待。協議里那些模糊條款,隨時可能變成勒死他的絞索。
“僅僅是花點時間整理一下你本來就掌握或者能接觸到的東西。”陳默平靜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對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將一場性質嚴重的商業信息泄露,包裝成一次簡單的“信息整理”。這不僅僅是索取,更是一種測試,測試他王海的底線,測試他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控制”。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妻子蒼白冷漠的臉,孩子天真無邪卻帶著一絲不安的眼神,還有趙總那失望而嚴厲的目光。一邊是家庭現實的崩潰,一邊是職業生涯和法律的風險。他仿佛被撕扯成兩半。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狠厲。他移動鼠標,點開了那個標注著“機密”的文件夾。需要雙重密碼驗證。他輸入了自己的工號和動態令牌生成的密碼。
文件夾打開了。里面躺著那份《關于芯圖科技潛在投資價值初步評估報告》。他雙擊打開。
報告有三十多頁。他強迫自己快速瀏覽,同時打開那個空白文檔,開始選擇性摘錄和概括。他避開了最核心的、可能涉及具體技術參數和未公開財務數據的敏感結論,主要摘錄了一些相對“中性”的分析:如團隊技術背景與行業需求的匹配度分析、目標市場容量及增長預測、主要競爭對手概況、技術商業化可能面臨的關鍵挑戰(如供應鏈、良率、客戶驗證周期等)、以及基于公開信息對該公司a輪融資可能估值區間的幾種情景假設。
他寫得很小心,盡量使用客觀陳述,避免出現“據內部消息”、“創始人私下透露”這樣的字眼。他將很多具體的數字和細節模糊化,用“較高”、“顯著”、“存在壓力”等詞匯替代。他在試圖走鋼絲,既想給陳默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換取對方的“善意”,又想盡可能不觸及最核心的機密,為自己留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