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證手續已辦理完畢。相關文件的法律效力自公證之日起生效。請妥善保管。”公證員用職業化的語氣宣布,然后開始整理自己面前的資料,不再看他們。對他來說,這只是又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下午,處理的又一份涉及債務和抵押的文件。他不需要知道文件背后是一個人的掙扎與淪陷。
李成接過公證書,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后放入一個精致的文件袋中。他站起身,對王海伸出手,臉上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王總,手續都辦妥了。恭喜,我們之間的合作基礎,現在更加牢固了。”
恭喜?王海看著李成伸出的手,那只手穩定、干燥,剛剛簽署了將他徹底套牢的法律文件。他感到一陣荒謬和惡心。但他還是伸出手,與李成握了握。這一次,他的手不再顫抖,只有一片冰涼和麻木。“謝謝李經理,辛苦周律師了。”他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許,當最后一道心理防線被突破,人反而會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應該的。”李成收回手,“后續的一些登記備案手續,我的同事會跟進處理,您配合提供必要的文件即可。另外,關于第一筆按調整后利率計算的利息,還款日期是本月十五號,還款賬戶信息稍后發您,請務必按時支付,以免產生不必要的罰息和影響您的信用記錄。”
“明白。”王海點點頭。他現在是一個完美的債務人,順從,配合,不再有異議。
走出公證處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王海瞇起眼睛,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為生活奔波,為夢想努力,雖然也有各自的煩惱,但至少,他們的未來還是屬于自己的,可以規劃,可以憧憬。而他,王海,剛剛在法律意義上,將自己未來的所有權,簽給了別人。
“王總,”李成在他身邊停下腳步,語氣依舊平靜,“陳總讓我轉告您,他對我們之間的合作進展感到滿意。他相信,以您的能力和位置,未來一定能為我們雙方創造更大的價值。請繼續專注于您的工作,特別是‘芯圖科技’那邊的動態,以及您職責范圍內其他有價值的項目信息。我們保持溝通。”
“請轉告陳總,我會盡力。”王海回答道,語氣同樣平靜。他甚至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但失敗了。
“很好。那我就不送您了。再見。”李成點點頭,轉身走向一輛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轎車無聲地滑入車流,消失不見。
王海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份屬于他的公證書副本。薄薄的幾頁紙,卻重逾千斤。他翻開,看到自己簽名的地方,那黑色的字跡和紅色的指印,在公證處公章和公證員簽章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清晰、刺目,也無比……正式、有效、不可更改。
筆尖落下,塵埃落定。從按下那個發送“芯圖科技”資料郵件的按鍵,到在這份公證書上簽下名字,他完成了一次徹底的、法律意義上的自我出賣。不再是模糊的承諾,不再是口頭的威脅,而是白紙黑字、經過國家公證機關確認的、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法律文件。
他不再是那個僅僅“欠了高利貸”的王海。他是抵押了全部股權激勵、以個人及家庭全部財產和未來所有收入承擔無限連帶責任、并將持續為“默然資本”提供內部信息以換取債務寬限的、名為“王海”的債務奴隸和商業間諜。
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抬起頭,望著公證處大樓莊嚴肅穆的國徽,那代表著法律和公正的象征。而他,剛剛在這里,利用這莊嚴的法律程序,親手為自己的奴役,加蓋了合法的印章。
真是諷刺。
他將公證書副本塞進公文包,像塞進一塊燒紅的炭。然后,他邁開步子,匯入街上的人流。他的背影挺直,步履平穩,甚至比來時更加沉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已經被徹底掏空的靈魂;那平穩的步伐,邁向的是一個被嚴密監控、毫無自由、充滿背叛和危險的未來。
筆尖落下的地方,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更加漫長、更加黑暗的開始的序章。而他,已經無力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