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差一刻,林墨扛著兩大捆紙扎,到了李府側門。
開門的是個老仆,臉上布滿皺紋,眼神渾濁。他上下打量林墨:“福壽齋的?”
“是。奉掌柜之命,送紙扎。”
老仆側身讓開:“跟我來。”
林墨扛著紙扎進門。老仆領他穿過兩道回廊,停在一處僻靜小院前。院子不大,種了幾叢翠竹,正屋門開著。
“少夫人在里面。你將紙扎搬進去,擺放整齊即可。”老仆說完,匆匆離去,仿佛不愿多留片刻。
林墨扛著紙扎走進小院。
院內很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正屋里,一女子背對著門,坐在窗前繡花。身形纖細,著素色衣裙,烏發松松挽著,插一根木簪。
“紙扎放那邊吧。”女子聲音溫婉,沒有回頭。
林墨放下東西,沒有立即離開。
他抬眼,看向女子背影。
《玄天秘錄》中“望氣術”自行運轉。常人不可見的氣息,在他眼中浮現。
女子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溫暖祥和,光暈邊緣隱約形成鳳凰展翅的輪廓。但金光之外,纏繞著七道濃重的黑氣,如鎖鏈般將金鳳死死捆住。黑氣源頭,來自東南方向――正是他白日所見的李府衰敗之氣最濃處。
這不是桃花煞。
這是“金鳳銜珠”格。
林墨心中一震。金鳳銜珠,百年難遇的旺夫興家之命。鳳主貴,珠主富,得此命格者,可助夫家富貴雙全,子孫昌隆。但此刻,金鳳被邪氣所困,非但不能旺夫,反因鳳氣被壓,與夫家氣運相沖,導致災禍頻生。
原來如此。李家的衰敗,不是鄭氏克夫,而是有人用邪術鎮壓了她的鳳格,導致鳳氣反沖。
“還有事么?”女子似有所覺,轉過身來。
林墨看清她容貌。約莫十八九歲,眉眼清麗,皮膚白皙,只是面色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即便憔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溫婉端莊。她看向林墨,目光平靜,無半分輕視。
“少夫人,”林墨開口,聲音不高,“您枕下是否有一枚黑色木符?”
鄭氏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如何得知?”
“可否借在下一觀?”
鄭氏遲疑片刻,還是從枕下取出木符,卻不遞過來:“這是青云觀道長所賜,說是安神符。”
林墨搖頭:“此非安神符,而是‘引煞符’。符中封有一縷邪氣,可引動人體內煞氣。若放在枕下,邪氣入體,輕則神思恍惚,重則心智迷失。”
他頓了頓,直視鄭氏:“少夫人近日是否多夢、心悸,常感胸悶氣短?”
鄭氏臉色微變。
“將此符置于陽光下,一看便知。”
鄭氏猶豫一瞬,走到窗前,將木符放在窗臺。酉時的斜陽照在黑符上,不過數息,符面竟滲出絲絲黑氣,隱隱有腥臭味。
“這……”鄭氏手一顫,木符掉落在地。
“此符的真正作用,是引動您體內所謂的‘桃花煞’,再轉嫁給他人。”林墨俯身撿起木符,用隨身一塊粗布包好,“而那個‘他人’,正是在下。”
鄭氏后退半步,扶住桌沿:“你……你是何人?”
“福壽齋學徒,林墨。”他平靜道,“也是李少爺和青云觀道士選中的‘引煞之人’。”
他將昨夜所見簡要說了一遍,略去自己重生及神通之事,只說偶然聽見。
鄭氏聽完,面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她扶著桌子,慢慢坐下。
“我嫁入李家兩年,恪守婦道,從未行差踏錯。他們……他們竟如此害我……”她聲音發顫,眼中泛起水光,卻強忍著沒落下淚。
“少夫人命格貴重,并非克夫之人。”林墨道。
“你懂相術?”
“略知一二。”林墨看向她,“少夫人可愿信我一次?”
鄭氏凝視他片刻。少年衣著簡樸,面色平靜,眼神清澈,無半分猥瑣算計。
“我該如何做?”
“第一,此符我帶走處理。第二,少夫人近日莫要獨處,尤其酉時前后,盡量與丫鬟在一起。但您身邊的丫鬟似乎已被遣散?”
鄭氏苦笑:“是。今早全打發出去了,只剩一個耳背的婆子。”
“那便盡量待在人多處。第三,”林墨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紙折成的三角符。這是午間他用買來的黃紙,以微薄真氣所畫,雖效力有限,但可暫保平安。“此符貼身佩戴,可暫擋邪氣。”
鄭氏接過三角符,入手微溫。
“這是……”
“護身符。三日內,我會查明真相,為少夫人解困。”
鄭氏握緊符紙,深吸一口氣:“我憑什么信你?”
“就憑李府上下皆視您為禍水,而在下,是唯一告訴您真相之人。”林墨躬身一禮,“紙扎已送到,在下告辭。”
他轉身欲走。
“等等。”鄭氏叫住他,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玉質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玉。“我身無長物,此鐲是娘家帶來的,值些銀子。你且拿著,或許用得上。”
林墨沒推辭,收下玉鐲,大步離開。
他剛出院門,迎面撞上一行人。
為首者正是李元昌,拄著拐杖,被兩個小廝攙著。旁邊跟著昨夜那青衣道人。
“喲,這不是福壽齋的小學徒么?”李元昌皮笑肉不笑,“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林墨垂眼。
“可見到少夫人了?”
“見到了。”
“說了什么?”
“少夫人讓在下擺放紙扎,未多。”
李元昌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很好。賞錢拿去。”
他拋來一塊碎銀,約莫二錢。林墨接過,道了謝,側身讓路。
擦肩而過時,道人忽然開口:“小兄弟,你面色發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災。貧道這有一道護身符,可保平安。”
他遞來一張黃符,與昨夜那黑色木符截然不同。
林墨雙手接過:“多謝道長。”
指尖觸到符紙的瞬間,他心念微動,真氣微吐。《玄天秘錄》中“辨氣術”自行運轉。符紙內,一絲極淡的黑氣纏繞,與鄭氏枕下木符同源。
此符并非護身,而是“追蹤符”。一旦攜帶,施術者便可知他方位。
“道長慈悲。”林墨將符紙小心收入懷中,神色恭敬。
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拂塵一揮:“去吧。”
林墨快步離開李府。走到無人處,他從懷中取出那張黃符,以兩指夾住,默運玄天真氣。
真氣過處,符紙上的黑氣如遇沸水,滋滋作響,頃刻消散。追蹤之術已破。
但他沒毀掉符紙,而是重新折好,塞回懷中。
將計就計,或許能引出更多線索。
他抬頭望向李府方向。那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上空,灰黑之氣更濃了。尤其東南角,黑氣幾乎凝成實質,與鄭氏身上那七道黑氣鎖鏈遙相呼應。
金鳳被困,邪氣鎖宅。
此事絕不止“桃花煞”那么簡單。
回到福壽齋,天色已暗。老陳頭在柜臺后算賬,見他回來,抬了抬眼皮:“賞錢呢?”
林墨將那二錢碎銀放在柜上。
老陳頭掂了掂,收起,又丟回幾個銅板:“飯在鍋里。”
“多謝掌柜。”
林墨拿了銅板,往后院走。經過鋪子時,他腳步一頓。
鋪子東南角的貨架上,擺著幾面銅鏡。他走過去,拿起午間買的那面八卦鏡。鏡面依舊模糊,但握在手中,能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抹在鏡面。
血珠沒有滑落,而是緩緩滲入銅鏡。下一刻,鏡面微光一閃,映出他的面容。但僅僅一瞬,鏡中景象變幻――浮現出一片荒山,夜色中,幾座孤墳矗立。正中一座大墳前,插著七面黑色小旗,旗面無風自動。
畫面一閃而逝,鏡面恢復模糊。
林墨握緊銅鏡。
原來如此。那七道黑氣鎖鏈的源頭,在李家的祖墳。道士不僅用木符引煞,更在祖墳布了陣,徹底鎮壓鄭氏的鳳格。
他需要去那里看看。
夜深了。林墨盤坐在床上,將八卦鏡和鄭氏所贈玉鐲放在身前。他運轉玄天真氣,將一絲真氣注入八卦鏡。鏡面再次泛起微光,這一次,光芒持續了數息,映照出小屋的墻壁。
這面鏡子,或許能助他破局。
他收起鏡子,看向玉鐲。溫潤的玉質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鄭氏在絕境中仍愿贈玉,心性不壞。這樣的人,不該被邪術所害。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林墨吹熄油燈,躺下。但他沒有睡,而是在腦中反復推演。《玄天秘錄》中關于鎮壓命格的邪陣記載不多,但提到一種“七煞鎖魂陣”,以七面煞旗布陣,可鎖人氣運,斷人福澤。陣法陰毒,需以活人生辰八字為引。
若真是此陣,破陣需找到七面煞旗,一一拔除。但陣眼必有防護,強破恐遭反噬。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李家祖墳的具體位置,需要知道道士的來歷,需要知道這背后是否還有更大的陰謀。
而這一切,都要從明夜探查祖墳開始。
林墨閉上眼,調整呼吸。玄天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滋養著這具疲憊的身體。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后,李府小院里,鄭氏握著他給的三角符,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久久未動。
她低頭看向手心。三角符靜靜躺著,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兩年了,在李家,她第一次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那個少年說,三日內,會為她解困。
該信他么?
鄭氏不知道。但她已無路可走。李元昌要休妻,道士要害她,整個李府無人可信。這枚符,這個陌生的少年,是她僅有的希望。
她將三角符貼身戴好,走回床邊。枕下已無那詭異的黑符,但她仍覺得屋子里彌漫著說不清的陰冷。
今夜,注定無眠。
而李府另一處院落,李元昌的房中,道士正盤膝而坐。他面前擺著一面銅盤,盤中清水無波。他閉目凝神,手指掐訣。
片刻后,他睜開眼,眉頭微皺。
追蹤符,失效了。
那小子,不簡單。
道士眼中閃過寒光。不管你是誰,既然入了局,就別想活著出去。明日酉時,一切按計劃進行。鄭氏的鳳格,他勢在必得。至于那個小學徒,不過是個祭品罷了。
他收起銅盤,吹熄蠟燭。房中陷入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縷黑氣,在夜色中若隱若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