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
林墨睜開眼,從床鋪上坐起。他換了身深色粗布短打,將八卦鏡用布包好系在腰間,鄭氏給的玉鐲揣進懷里。推開后窗,翻身上了屋頂。
青陽縣的夜晚很靜。月光慘白,街道上空無一人。他伏在屋脊上,觀察片刻,縱身躍下,貼著墻根的陰影疾行。
目標很明確:李家祖墳。
白日里他已向鋪子隔壁雜貨店的伙計打聽過。李家祖墳在城西十里外的落鳳坡。那伙計多嘴說了句:“名字好聽,其實是個亂葬崗。幾十年前鬧瘟疫,埋了不少死人。后來李家發(fā)達了,硬是把祖墳遷過去,還請道士做了法,說那里是什么風水寶地。”
林墨出西城門。城門已閉,他繞到城墻東南角。那里有處年久失修的排水口,柵欄朽壞,可容一人通過。他俯身鉆出,踏入城外荒野。
十里路,他用了半個時辰。不是走,是跑。玄天真氣在經(jīng)脈中流轉(zhuǎn),雖然微弱,但足以讓他腳步輕快,氣息綿長。這具身體底子太差,跑出五里已開始喘氣。他放緩速度,調(diào)整呼吸。
前方出現(xiàn)一片山坡。坡上荒草叢生,散落著幾十個墳包。月光下,墳頭雜草如鬼影搖曳。這就是落鳳坡。
林墨沒有立刻上前。他躲在一塊巨石后,取出八卦鏡。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抹在鏡面。血珠滲入,鏡面泛起微光。他將鏡面對準墳坡。
鏡中景象開始變化。
幾十個墳包在鏡中變得模糊,唯獨坡地中央,七座墳塋異常清晰。那七座墳呈北斗七星狀排列,每座墳前都插著一面黑色小旗。旗面無風自動,散發(fā)出肉眼不可見的黑氣。黑氣向上蒸騰,在墳地上空交織成一張大網(wǎng),網(wǎng)中央,隱約可見一只金色鳳凰的虛影,正奮力掙扎。
就是這里。七煞鎖魂陣。
林墨收起銅鏡,仔細觀察。七面黑旗的位置很講究,對應北斗七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quán)、玉衡、開陽、搖光。陣眼在天權(quán)位,也就是第四面旗的位置。那里是主墳,墓碑最高大。
他需要靠近看看。
林墨矮身,借著荒草掩護,向坡上摸去。腳下泥土松軟,踩上去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四周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這不正常。亂葬崗再荒涼,也該有夜蟲鳴叫。是陣法吸走了生機。
他摸到最近一座墳后。這是天樞位的墳。墳前黑旗插在土里,旗面漆黑,繡著扭曲的紅色符文。林墨仔細辨認,符文是殄文,一種邪道專用的文字。意思是“鎖魂”。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這是白天從鋪子里拿的裁剩下的紙錢。他用指尖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破”字符。真氣微弱,符效力有限,但足夠試探。
他將紙符折成三角,夾在指間,口中默誦破邪咒。手一揚,紙符飛向黑旗。
紙符觸及旗面的瞬間,“嗤”的一聲輕響,化為飛灰。同時,黑旗無風自動,旗面猛地展開,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旗上涌出,向四周擴散。
林墨立刻屏息,將身體完全藏在墳后。陰氣掠過,他感到皮膚一陣刺痛。這是煞氣。若非有玄天真氣護體,這一下就能讓他大病一場。
煞氣散后,黑旗恢復平靜。但林墨注意到,旗桿下方的泥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被血浸透。
他皺眉。七煞鎖魂陣需要活人精血為引。看這泥土的顏色,恐怕不止一次澆灌過鮮血。李家從哪兒弄來這么多活人血?
他壓下疑問,繼續(xù)向陣眼摸去。主墳在天權(quán)位,墓碑上刻著“顯考李公諱文遠之墓”。這是李茂才父親的墳。墓碑前插的黑旗最大,旗桿是黑鐵所鑄,旗面符文也更復雜。
林墨正要細看,忽然心中一凜。
有東西來了。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坡下。月光下,一道白影正飄上山坡。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直奔主墳而來。
是紙人。和昨夜引他去李府的紙人一樣,童子模樣,眉心一點朱砂。
道士在監(jiān)視這里。
林墨立刻伏低,將氣息收斂到極致。《玄天秘錄》中有斂息術(shù),以他現(xiàn)在的真氣,只能維持半盞茶時間。但夠了。
紙人飄到主墳前,繞著黑旗轉(zhuǎn)了三圈,似乎在檢查什么。然后它停在墓碑前,面朝縣城方向,一動不動。
林墨屏住呼吸。紙人雖然無眼,但他能感到某種“注視”。這道士的御物術(shù)不弱,紙人帶有他的一絲神念,能感知周圍異常。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墨額頭滲出冷汗。斂息術(shù)消耗真氣很快,他感到經(jīng)脈開始發(fā)酸。
紙人終于動了。它轉(zhuǎn)向另一個方向,朝開陽位的墳飄去。看來是例行巡查。
林墨抓住機會,悄然后退。他退到山坡邊緣,翻身滾進一條淺溝。溝里雜草茂密,能藏身。
他趴在溝里,等紙人巡查完。紙人依次檢查了七面黑旗,最后飄回主墳,又停留片刻,才向坡下飄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松了口氣,從溝里爬出。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山坡另一側(cè),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袋里是他從鋪子帶的香灰。香灰是喪葬用品,屬陰,但混合了他的血,可作標記。
他在七座墳周圍各撒了一小撮香灰。香灰落地,泛起微不可察的白光,隨即隱沒。這是簡易的標記法,用他的血為引,香灰為媒,一旦陣法有變動,他能有所感應。
做完這些,他最后看了眼主墳的黑旗。旗桿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旗桿底部,泥土的顏色深得發(fā)黑。他隱約看到泥土里露出一角布料,像是衣服碎片。
林墨記下這個細節(jié),轉(zhuǎn)身下山。
回程比來時更謹慎。他繞了遠路,從南邊回城。路上,他反復回想剛才所見。七煞鎖魂陣,鎮(zhèn)壓金鳳命格,需要活人精血維持。李家從哪兒弄的血?那布料碎片又是誰的?
還有紙人。道士每晚都會巡查。這說明陣法需要維護,不能有失。或許,這是破陣的關(guān)鍵。
他回到城墻下,從排水口鉆回城里。街道依舊寂靜。他貼著墻根,向福壽齋方向摸去。
經(jīng)過一條巷口時,他忽然停步。
巷子里有人。
不是路人。是兩個人,躲在陰影里,低聲交談。聲音很輕,但林墨耳力過人,聽得清楚。
“……酉時務必帶到。道長說了,人必須活著,但不能清醒。”
“用迷香?”
“嗯。分量把握好,別弄死了。少爺要親自看著他咽氣。”
“明白。那鄭氏那邊……”
“少爺自有安排。你只管把人帶來。西街土地廟,有人接應。”
兩人說完,分頭離開巷子。一人往東,一人往西。
林墨等他們走遠,從藏身處走出。他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酉時。明天酉時。他們要動手了。
迷香,土地廟,接應。是要綁架他,帶到李元昌面前,讓李元昌親眼看著他死?還是另有用途?
林墨沒再多想,快步回到福壽齋。翻窗進屋,關(guān)好窗,他坐在床上,開始調(diào)息。今夜消耗不小,真氣幾乎耗盡。他需要恢復,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但首先,他得弄清楚,那布料碎片是什么。
天亮后,林墨如常起床干活。老陳頭在院子里抽旱煙,見他出來,看了他一眼:“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好?”
“做噩夢了。”林墨低頭劈柴。
“年輕人,少想些有的沒的。”老陳頭敲敲煙桿,“今天把后院那十口棺材刨完。劉老板催了。”
“是。”
林墨埋頭干活。一整天,他都在刨棺材板。木屑紛飛,他腦中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酉時,土地廟,迷香。對方計劃綁他。他可以將計就計,但風險太大。一旦被迷暈,生死就由人拿捏。
或者,提前破壞他們的計劃。但會打草驚蛇。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guān)于那布料碎片,關(guān)于李家祖墳的秘密。
午時,林墨借口買刨刀,出了鋪子。他沒去鐵匠鋪,而是去了西街的成衣店。店老板是個胖婦人,正低頭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