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捂著胸口,踉蹌著穿過南城門。守門的兵丁換了班,新來的兩個靠著墻打盹,沒注意到他。他低頭快步走過,轉入一條小巷。
左臂的麻木感蔓延到了肩膀,胸口被綠火灼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煞氣在經(jīng)脈中亂竄,沖擊著本就脆弱的竅穴。他必須立刻找地方療傷。
福壽齋不能回。道士發(fā)現(xiàn)陣法被破,第一反應肯定是追查破陣之人。他在土地廟設了陷阱,卻沒抓到人,現(xiàn)在祖墳又出事,必然會懷疑到他頭上。回鋪子等于自投羅網(wǎng)。
他需要個安全的地方。
林墨想起城東有座廢棄的土地廟,比西街那座更小,早已斷了香火,平時只有乞丐偶爾去避雨。那里暫時安全。
他繞著小巷走,避開主街。夜色漸深,街上行人稀少。經(jīng)過一家醫(yī)館時,他看了眼門口的燈籠,最終還是沒進去。醫(yī)館人多眼雜,不能去。
半個時辰后,他到了城東那座破廟。廟門半塌,里面結滿了蛛網(wǎng)。正中供臺上,土地公的泥像歪倒在一旁,露出泥胎里的稻草。地上鋪著些干草,是乞丐留下的。
林墨關好廟門,找了處墻角坐下。他撕開左臂的袖子,皮膚已經(jīng)變成青黑色,隱隱有黑氣在皮下流動。這是煞氣入體的征兆,不及時逼出,會侵蝕臟腑,輕則殘廢,重則喪命。
他盤膝坐好,運轉玄天真氣。真氣在經(jīng)脈中緩慢運行,試圖將煞氣逼出。但煞氣頑固,與真氣糾纏在一起,每逼出一絲,都像抽筋剝皮般痛苦。
林墨咬緊牙關,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他必須堅持。現(xiàn)在倒下,就前功盡棄了。
一個時辰后,他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發(fā)出“嗤嗤”的聲響,腐蝕了干草。胸口的灼痛稍緩,左臂的黑色也褪去了一些,但依舊麻木。
只能逼出這么多了。剩下的煞氣已深入經(jīng)脈,需要慢慢煉化。
他喘息片刻,從懷里取出八卦鏡。鏡面黯淡,昨夜刻入的七道破煞符已耗盡靈性,鏡子又變回了普通的殘破法器。但握在手中,依舊能感到一絲微弱的溫熱。
他將一絲真氣注入鏡中。鏡面泛起微光,映出他的臉。臉色慘白,嘴唇發(fā)紫,是煞氣侵體的癥狀。
但下一刻,鏡中景象變化。不再是他的臉,而是一副畫面:七座墳塋,六面黑旗屹立,唯獨搖光旗的位置空著,露出一截斷折的旗桿。旗桿斷口處,黑血汩汩涌出,浸透了泥土。
畫面拉近。主墳天權位的黑旗無風自動,旗面展開,上面的符文血光大盛。旗桿下方的泥土翻動,似乎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
林墨心頭一緊。陣法雖然被破了一角,但其他六旗仍在運轉,而且因為搖光旗被毀,陣法失衡,煞氣開始反噬布陣之人。道士現(xiàn)在肯定不好受。
但這不是最麻煩的。麻煩的是,主墳下的東西。
畫面繼續(xù)變化。泥土下,隱約可見一口棺材。不是木棺,是石棺。棺蓋上刻滿了符文,與黑旗上的殄文同源。石棺縫隙中,滲出絲絲黑氣,與六面黑旗相連。
棺中有人。不,不是活人,是尸身。尸身未腐,面目如生,穿著錦緞壽衣。但尸身胸口,插著七根黑色的長釘,釘尾與黑旗的旗桿材質(zhì)相同。
林墨倒吸一口涼氣。
養(yǎng)尸釘。
這不是簡單的七煞鎖魂陣,這是“七煞養(yǎng)尸陣”。以七煞鎖魂,以鳳格滋養(yǎng),養(yǎng)的不是普通的僵尸,而是“煞尸”。煞尸一旦養(yǎng)成,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只聽布陣者號令。
道士要養(yǎng)煞尸?為什么?
畫面再變。石棺中的尸身,面容漸漸清晰。是個中年男人,五官與李元昌有五六分相似。是李茂才的父親,李文遠。
李文遠死了至少二十年,尸體早該腐爛。但現(xiàn)在看來,尸身不僅未腐,反而面色紅潤,仿佛只是睡著。這是養(yǎng)尸成功的征兆。
林墨收起八卦鏡,心中寒意更甚。
他原以為,道士布七煞鎖魂陣只是為了鎮(zhèn)壓鄭氏的鳳格,讓李家免遭“克夫”之禍。但現(xiàn)在看來,鎮(zhèn)壓鳳格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以鳳格滋養(yǎng)煞尸。
金鳳銜珠,旺夫興家。鳳格的氣運,是天地間最精純的生機。以邪術抽取鳳格生機,注入尸身,可保尸身不腐,甚至讓尸身“活”過來,成為受控的煞尸。
煞尸一旦養(yǎng)成,可護一家百年興旺。但代價是,被抽取生機的鳳格宿主,會迅速衰亡。鄭氏這兩年體弱多病,不是“克夫”所致,而是生機被不斷抽取。
好毒的計。
林墨握緊拳頭。必須盡快破掉剩下的六面旗,否則一旦煞尸養(yǎng)成,第一個死的肯定是鄭氏。而且,煞尸需要活人血食維持,到時候,死的就不止鄭氏一人了。
但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別說破陣,連自保都難。他需要幫手,需要恢復,需要了解更多關于這個陣法的信息。
他想起了老陳頭。老陳頭經(jīng)營喪葬鋪幾十年,對陰陽之事多少有些了解,或許知道些什么。但老陳頭態(tài)度不明,不能完全信任。
還有鄭氏。鄭氏是當事人,也許知道些李家祖墳的隱秘。但怎么聯(lián)系她?李府現(xiàn)在肯定戒嚴,道士正在氣頭上,去李府等于送死。
他需要個傳信的人。
林墨看向廟外。天色已蒙蒙亮,遠處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他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里。道士發(fā)現(xiàn)陣法被破,肯定會全城搜捕。這座破廟也不安全。
他掙扎著起身,胸口傳來劇痛。低頭看去,衣襟已被血浸透,綠火燒灼的傷口開始潰爛,散發(fā)出一股腐臭味。煞氣侵蝕,傷口難以愈合。
他撕下另一只袖子,簡單包扎了傷口。然后推開廟門,閃身出去。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推著車經(jīng)過。林墨低著頭,混入人群中。他需要買些藥,治療傷口,壓制煞氣。
走到一家藥鋪后門,他敲了敲門。開門的學徒睡眼惺忪:“這么早,抓藥?”
“買些外傷藥,還有雄黃、朱砂、艾草。”林墨壓低聲音。
學徒打量他一眼,見他臉色慘白,衣襟帶血,皺了皺眉:“等著。”
片刻后,學徒拿來幾個紙包:“外傷藥二十文,雄黃十五文,朱砂三十文,艾草五文。共七十文。”
林墨摸出錢袋。里面只有老陳頭昨日給的十個銅板,還有之前攢下的三十多文,不夠。他掏出鄭氏給的玉鐲:“這個抵藥錢,夠么?”
學徒接過玉鐲,對著晨光看了看。玉質(zhì)溫潤,是上品。他眼中閃過貪婪,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掌柜的不在,我不敢收這么貴的東西。你……你有多少給多少吧,藥先拿去。”
林墨愣了愣。這學徒心腸不壞。他數(shù)出五十文遞過去:“先給這些,剩下的我晚些來補。”
“行吧。”學徒收了錢,把藥包遞給他,“你傷得不輕,趕緊治。這玉鐲收好,別輕易拿出來,惹禍。”
“多謝。”林墨收起玉鐲和藥,轉身離開。
他沒走遠,在附近找了條無人的巷子,蹲在墻角,解開包扎。傷口已經(jīng)化膿,邊緣發(fā)黑。他咬開藥包,將外傷藥粉灑在傷口上。
藥粉刺激,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但必須忍住。
撒完藥,用干凈的布重新包扎。然后打開雄黃、朱砂、艾草的紙包,各取一些,混在一起,塞進嘴里,干咽下去。
雄黃辟邪,朱砂鎮(zhèn)煞,艾草驅陰。生吞雖然傷胃,但見效快。
藥粉入腹,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與體內(nèi)的煞氣沖撞。他喉頭一甜,又吐出一口黑血。但這次吐出后,胸口的沉悶感減輕了些。
他靠在墻上,喘息片刻。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漸多。他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了城隍廟。城隍廟香火旺,人多眼雜,反而安全。而且廟里有廂房出租,給遠道而來的香客歇腳,價格便宜。
他起身,向城隍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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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李府。
道士房中,銅鏡徹底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道士盤坐在蒲團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他在運功療傷,但煞氣反噬太重,一時難以壓下。
李元昌拄著拐杖,在屋里焦急地踱步:“道長,到底怎么回事?祖墳的陣法怎么會破?”
道士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有人破了搖光旗。不是意外,是蓄意破壞。破陣之人懂法術,而且道行不淺。”
“是誰?”李元昌眼中閃過狠厲,“是不是那個林墨?他昨夜沒去土地廟,我們抓到的只是個替身!”
“有可能。”道士咬牙,“但我下的追蹤符失效了,無法確定他的位置。而且,破陣需要陽血,必須是活人。那個小子,不簡單。”
“現(xiàn)在怎么辦?陣法破了,鄭氏會不會……”
“陣法只是破了一角,鄭氏身上的壓制還在,但已松動。”道士擦了擦嘴角的血,“七日之內(nèi),必須補全陣法,否則煞尸反噬,你我都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