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的黑暗,冰冷,死寂,帶著污水中腐爛的惡臭。
林墨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如同溺水之人,時而沉入虛無,時而被劇烈的痛楚拽回現(xiàn)實。龜息固元之法自動運轉(zhuǎn),將最后一線生機牢牢鎖在心脈深處,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之火不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只是一炷香。
一絲微弱到極點的冰涼感,順著身下緩慢流動的污水,觸碰到他緊貼水面的指尖。緊接著,是第二絲,第三絲……水流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那么一丁點。這極其細微的變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石子,在林墨因龜息而極度凝練、敏銳的靈覺中,蕩開了一圈漣漪。
本能地,他封閉的生命機能,開始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從四肢百骸的深處,壓榨出最后一絲絲的能量,轉(zhuǎn)化為微弱的氣血,開始向心脈匯聚,試圖重新點燃那將熄的爐火。
“咳咳……”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嗆咳,污水涌入鼻腔的刺激,終于將林墨的意識從混沌的深淵中強行拉回。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但五感正在迅速回歸。冰冷刺骨的污水浸泡著大半個身體,胸口、頭顱、經(jīng)脈乃至魂魄深處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過去。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清醒。
“我在……暗渠里……”記憶碎片迅速拼接。地脈震動,煞氣反沖,古錢破煞,制造混亂,撞入暗渠,封死入口,然后……昏迷。
他還活著。但這只是暫時的。
他嘗試動一動手指,還好,勉強能動。但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拆散重組過,酸軟無力。真氣……幾乎感受不到。經(jīng)脈如同被火燎過又凍裂的管道,到處是破損和淤塞。神魂更是像被重錘砸過,每一次思考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最糟糕的是胸口的傷勢。斷骨雖然被真氣固定,但之前的劇烈動作和煞氣侵蝕,顯然讓情況惡化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清晰的骨擦聲和撕裂般的痛楚。
“不能……死在這里……”同樣的念頭,比昏迷前更加清晰、更加執(zhí)拗地占據(jù)了他的腦海。
他必須離開這污水橫流的鬼地方,找一個相對干燥、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勢,恢復(fù)哪怕一點點的力氣。否則,就算不被追兵發(fā)現(xiàn),他也會因為傷口感染、失溫或內(nèi)傷惡化而死。
他掙扎著,用還能活動的左臂,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在狹窄、濕滑、滿是穢物的渠底,向前爬行。每移動一寸,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都要忍受著傷處傳來的劇痛。污水沒過他的口鼻,他就屏住呼吸,爬一小段,再抬頭急促喘息。暗渠中彌漫的腐臭幾乎令人窒息,但他已顧不上這些。
黑暗仿佛沒有盡頭。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確。只能憑借水流的方向,以及龜息狀態(tài)下對地氣流動那一點點殘留的模糊感應(yīng),艱難地調(diào)整著前進的路線。
就在體力即將徹底耗盡,意識又開始模糊的時候,前方,極遠處的黑暗盡頭,出現(xiàn)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的光。
是出口?還是……陷阱?
林墨心中警鈴大作,但身體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被求生的本能驅(qū)動,朝著那點微光,用盡最后的氣力爬去。
光點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同時,有新鮮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隱約傳來。是出口!而且是通往野外的出口!
希望,讓他體內(nèi)又涌出了一股力量。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終于,他爬到了暗渠的盡頭。那是一個被茂密雜草和藤蔓半掩的洞口,位于一條干涸大半的小河床的陡峭土坡上。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月光(或許是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落進來,雖然微弱,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已顯得如此珍貴。
林墨小心翼翼地撥開洞口的藤蔓,警惕地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荒僻的河灘,亂石嶙峋,雜草叢生。遠處是黑黝黝的田野和樹林,更遠處,是青陽縣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輪廓。看方位,這里應(yīng)該是縣城東南方向,距離城墻至少有兩三里地。
暫時安全。
他松了口氣,隨即劇烈的疲憊和傷痛再次襲來。他必須立刻處理傷口,然后想辦法恢復(fù)。
他艱難地從洞口爬出,滾落在相對干燥的河灘亂石上。脫離污水的瞬間,寒冷的夜風(fēng)讓他打了個哆嗦。他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撕開胸前被血水和污水浸透的布條。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胸口的傷口情況比預(yù)想的更糟。三道爪痕邊緣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不祥的青黑色,開始化膿。斷骨處高高腫起,皮膚下透著瘀血的紫黑色。煞氣侵蝕的痕跡雖然被古錢正氣逼出大半,但殘留的陰毒依然在緩慢侵蝕著生機。
他必須清創(chuàng),重新固定斷骨,并設(shè)法拔除殘留的陰毒。
他摸了摸身上,外傷藥粉早已用完。懷里只剩下幾枚古錢,廢掉的八卦鏡碎片,以及鄭氏的玉鐲。沒有藥,沒有工具。
目光落在河灘上。有了。
他強撐著起身,在河灘上尋找。片刻后,他找到幾塊邊緣鋒利的燧石,又扯了一把有止血功效的艾蒿(他認(rèn)得這種野草),還找到一小叢魚腥草(可清熱解毒,雖然效果微弱)。
他回到大石后,先用相對干凈的里衣碎片,就著不遠處小河溝里還算清澈的活水,蘸濕,一點一點清理傷口周圍的污物。每一下擦拭都疼得他冷汗直流。然后,他用鋒利的燧石邊緣,咬著布條,忍痛刮去傷口邊緣的腐肉和膿液。這個過程如同酷刑,他幾次險些疼暈過去,全靠頑強的意志力硬撐。
清創(chuàng)完畢,他嚼碎艾蒿和魚腥草,混合著自己的唾沫(唾液本身也有微弱的消毒作用),敷在傷口上。再用撕成條的干凈衣料,緊緊包扎固定。做這些時,他的雙手一直在劇烈顫抖。
處理完外傷,他盤膝坐好,開始面對最棘手的問題――恢復(fù)幾乎枯竭的真氣,以及修復(fù)受損的經(jīng)脈和神魂。
玄天真氣的根基是《玄天秘錄》,講究的是感悟天地,引氣入體。此刻他身處野外,天地靈氣比污濁的城中要濃郁些許。他收斂心神,摒棄雜念,強忍著神魂的刺痛,開始運轉(zhuǎn)功法最基礎(chǔ)的周天。
一絲絲微涼的氣息,從周圍虛空中被他艱難地吸入,導(dǎo)入干涸的經(jīng)脈。如同久旱的河床迎來涓涓細流,破損的經(jīng)脈傳來陣陣刺痛和麻癢。他引導(dǎo)著這微弱的氣流,小心翼翼地繞過最嚴(yán)重的破損處,一點一點地溫養(yǎng)、修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