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的黑暗,帶著土腥氣和濃重的血腥味。
鄭氏的意識,是在一陣窒息般的劇痛和強烈的求生欲中,艱難地掙脫出來的。仿佛沉在冰冷漆黑的水底,耳邊是模糊的、沉悶的轟鳴和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哭喊尖叫。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壓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針扎般的疼痛,口鼻間滿是灰塵,嗆得她想要咳嗽,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依舊一片漆黑。短暫的茫然和驚恐之后,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回――東廂房的詭異法壇、年輕道士陰冷的誦念、眉心灼熱的刺痛、然后是天崩地裂般的震動、刺目的白光、狂暴的氣浪、以及最后那一刻,那個并不寬闊、卻死死將她護在身下的溫熱胸膛,還有那噴灑在頸側、滾燙粘稠的液體……
林墨!
她掙扎著想要動,卻發現身體被牢牢壓著,并非完全不能動,而是被一具沉重的軀體覆蓋著,那軀體……幾乎感覺不到呼吸的起伏,只有一種可怕的、逐漸流失的溫熱和粘膩的濕冷。
不……不要……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不知哪里來的力氣,雙手奮力地、一點點地從身側和那沉重軀體之間擠出,摸索著,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磚石、松散的泥土,還有……林墨的頸側。指尖傳來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脈搏跳動,一下,又一下,緩慢,虛弱,卻頑強地存在著。
他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鄭氏的眼眶瞬間濕熱,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任何嗚咽。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必須立刻離開這里!上面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嘈雜人聲和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用力推了推壓在上面的斷墻碎磚,紋絲不動。她和林墨被埋得不淺,但似乎形成了一個狹小的、勉強能容身的三角空間,沒有立刻將他們壓死,已是萬幸。但想要從內部推開這些重物,以她的力氣絕無可能。
冷靜!必須冷靜!鄭氏強迫自己深呼吸,盡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塵土和血腥味。她不能死在這里,林墨更不能!他拼了命救她,她必須帶他離開!
她的手在黑暗中繼續摸索。身下是冰冷潮濕的地面,旁邊是斷磚碎瓦。忽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邊緣鋒利的東西――是那面被林墨引爆的八卦銅鏡的碎片?不,好像更大一些……是斷裂的、原本用來支撐法壇的石板邊緣?不對,石板似乎是活動的?她用力推了推,石板沉重,但似乎……真的有些松動?而且,石板邊緣與地面的縫隙,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帶著霉味的冷風透進來!
下面有空間!也許是年久失修的地基空洞,或者是……
鄭氏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她用盡全力,試圖掀開那塊石板。石板很重,但似乎并未被完全壓死,在邊緣處有些許空隙。她雙手指甲幾乎要摳出血來,一點點地挪動。石板與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這死寂的掩埋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終于,石板被她推開了一條足夠寬的縫隙!一股更明顯的、帶著陳年霉味和土腥氣的冷風涌了上來。縫隙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地窖?還是別的什么?管不了那么多了!這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敢立刻下去,先小心地探入一只手,摸索了一下。縫隙下方似乎是個斜坡,不算太陡,而且有石階?觸手冰涼粗糙。她收回手,再次用力,將林墨沉重的身體一點一點,從自己身上挪開,讓他平躺。這個過程中,林墨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眉頭緊蹙,似乎極為痛苦,但依舊沒有醒來。
借著上方廢墟縫隙透下的、極其微弱的天光(或許是午后?),鄭氏看到林墨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左肩那道被拂塵劃出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雖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看起來依舊猙獰可怖。更嚴重的是他胸前的衣襟,幾乎被鮮血浸透,不知是舊傷崩裂,還是被爆炸沖擊所致。
必須立刻止血!鄭氏撕下自己相對干凈的內衫下擺,手忙腳亂地、盡可能輕柔地將林墨左肩的傷口緊緊包扎起來。她又檢查他胸前,觸手一片濕冷粘膩,心慌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再次撕下布條,用力按壓、纏繞。做完這些,她已是滿頭大汗,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沒有時間了!上面的腳步聲和人聲似乎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鐵鍬挖掘磚石的“沙沙”聲和衙役的呼喝――官府的人開始清理廢墟了!
鄭氏不再猶豫。她先將林墨小心地挪到地窖入口邊緣,讓他上半身先探入縫隙,然后自己費力地托著他的腰背和腿,一點一點,將他從那狹窄的縫隙中“塞”了進去。林墨的身體順著斜坡滾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落地聲,再無動靜。
鄭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側耳傾聽片刻,下面沒有更多的聲響,只有林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她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掩埋的、充滿死亡氣息的狹窄空間,然后深吸一口氣,自己也從那縫隙中鉆了下去。
斜坡不長,大約七八級粗糙的石階。她滾落到底,摔在一片冰冷潮濕的泥土地上,疼得悶哼一聲。但此刻顧不上疼痛,她立刻掙扎著爬起,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林墨的身體。
這里似乎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空氣不流通,霉味濃重,但暫時安全。她摸索到地窖的墻壁,是堅固的磚石。入口處的那條縫隙,透下極其微弱的光線,但也足以讓她勉強看清近處物體的輪廓。她抬頭,看到那塊被她推開的地窖蓋板(現在她才看清,那是一塊厚重的、與地面齊平的石板,邊緣有把手凹槽,但似乎因地震和掩埋而移位,才被她僥幸推開),正斜斜地卡在入口處,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不能留縫隙!萬一被上面的人發現……
她強忍著身體的酸痛和恐懼,踮起腳,雙手抵住那沉重的石板邊緣,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將其重新推回原位。“砰”的一聲悶響,石板與入口邊緣嚴絲合縫,最后一絲光線也被徹底隔絕。
絕對的黑暗,瞬間將兩人吞噬。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在這死寂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鄭氏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涌出,無聲地滑落。恐懼、后怕、擔憂、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擊垮。
但林墨微弱的呼吸聲就在耳邊,提醒著她不能倒下。
她摸索著,找到林墨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冰冷,脈搏依舊微弱,但確實還在跳動。她將耳朵貼近他的口鼻,感受著那微弱卻持續的氣息,心中稍定。